《独角兽》

(阿根廷)博尔赫斯

独角兽最初的版本跟最近的版本几乎完全一致。公元前四百年，阿尔塔薛西斯二世的希腊医生克泰夏斯说，在印度斯坦众王国里，有敏捷的野驴；皮毛是白色的，头是紫红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额头上长着一根尖角，角的根部是白色的，顶部是红色的，中间完全是黑色的。老普林尼补充了其他细节（《自然史》，第三卷，第三十一章）：

“在印度他们猎取另一种野兽：独角兽，那兽形似马身、鹿头、象腿、野猪尾巴；吼叫声低沉；一根又长又黑的犄角竖立在额头上。要活捉它是不可能的。”

约一八九二年，东方学家施拉德(原注：Eberhard Schrader，1836-1908，德国东方学者、亚述学奠基人，楔形文字专家)提出，独角兽很可能是希腊人受到某些波斯浅浮雕的启发想出来的，那些浅浮雕呈现的是公牛的侧面，头上只有一个角。

圣依西多禄的《词源》，编写于公元七世纪初，其中说独角兽用角顶一下往往能把大象顶死；这让人想起在辛巴达的第二次航海中，卡尔卡丹（犀牛）所获得的类似的胜利。(原注：辛巴达告诉我们，犀牛角一分为二，显现的是一个人的形象；卡兹维尼说形如一个人骑在马上；还有人说形如鸟似鱼。)独角兽的另一个对手是狮子。情节曲折的史诗《仙后》第二卷的一首八行诗，记述了它们打斗的情景。狮子靠在一棵树旁；独角兽低着额头向它冲过来；狮子侧身避开，独角兽一头撞在了树干上。这首八行诗诞生于十六世纪；十八世纪初，英格兰王国和苏格兰王国合并，使得象征英格兰的雄狮和象征苏格兰的独角兽在大不列颠的皇家徽章上相对而立。

在中世纪，动物寓言集告诉人们，独角兽可以被一个少女掳走；在《博物学家格莱库斯》一书中是这样写的：“怎么抓住它呢？在它的面前放一个处女，它会跳进女孩怀里，女孩抱着它爱抚着，把它带到王宫里。”画家皮萨内洛制作的一枚纪念章以及数幅壁毯名作都展示了这场胜利，其中的寓意是很明白的。圣灵、耶稣基督、墨丘利神、恶都体现在独角兽身上。荣格的作品《心理学与炼金术》（苏黎世，一九四四年）综述和分析了这些象征意义。
一匹小白马，长着羚羊后腿、山羊胡子，额头上有一根长长的螺旋状角，这就是这一想象的动物常见的形象。

列奥纳多·达·芬奇把独角兽的被俘归咎于它贪恋声色；这使它忘却了自己的猛兽本性，躺倒在少女怀里，就这样被猎人捕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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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独角兽或者叫麒麟，是四大瑞兽之一，其余三种分别是是龙、凤和龟。麒麟是四足动物之首，它有鹿的身体、牛的尾巴、马的蹄子，长在额头上的角是肉质的，背上的鬃毛五色混杂，肚子上的毛为棕色或黄色。它不踩青草地，不害任何生灵。它的出现预示明君降世。伤到它或出现它的尸体都是不祥之兆。它的自然寿命是一千年。

当年孔子的母亲在怀他的时候，五星神给她带来了一只动物，“样子像牛，长有龙鳞，额头上有一只角”。苏慧廉(原注：William Edward Soothill，1861-1935，英国传教士、教育家、汉学家)说那就是孔子出生的预兆；卫礼贤(原注：Richard Wilhelm，1873-1930，德国传教士、教育家、汉学家、翻译家，译有多部中国典籍)收集到的一个不同说法，说那动物是自己来的，它吐出一块玉石，上面写着以下文字：

“山晶（或水精）之子，王朝覆灭之时，将作为无冕之王治之。”(原注：传说孔子出生前夕有“麒麟吐玉书”之兆，麒麟降临孔府，口吐玉书，上有“水精之子孙，衰周而素王，徵在贤明”字样。)

七十年之后，几个猎人杀了一头麒麟，麒麟角上还留着孔母绑在上面的丝带。孔子去看了之后伤心地哭了，因为他感觉到了这头无辜而神秘的动物死亡预示着什么，因为那丝带上记录了过去。

十三世纪的时候，成吉思汗远征印度，他的一支骑兵先驱队远远望见沙漠中有一只动物“形似鹿，额头上有一犄角，青色皮毛”，跑到他们跟前说：“是时候请你们的主公返回故土了。”成吉思汗询问手下的一位汉臣，后者解释说，此兽名为角端，为麒麟之变种。大军征战西域已有四载，上苍不愿再见到人类互相杀戮、血流成河，派它来此提出警告。太祖皇帝遂放弃了继续征战的计划。

公元前二十二世纪，舜帝的一位司法大臣(原注：指皋陶，前2220-前2113，在尧舜时代任掌刑法的士师、理官，用独角兽獬豸治狱，被后世尊为“中国司法鼻祖”)有一头“独角山羊”，它不攻击受冤屈的无辜之人，专门顶撞有罪之人。

马古烈(原注：Georges Margouliès，1902-1972，俄裔法国汉学家，曾任巴黎东方语言学校校长，在译介和研究中国古代文献方面颇有建树)编写的《中国文学萃选》（一九四八），摘录了一段神秘而平和的寓言，那是九世纪一位散文家韩愈所作：

“普天之下都承认独角兽是吉祥的灵物；诗歌、编年史、名人传记和其他文章中均如此说。即使村野儿童和妇女也知道独角兽是吉利的征兆。但是这种动物不在家畜之列，不容易找到，也不好分类。它不像马牛狼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面前即使有头独角兽也不知道是何物。我们知道有鬃毛的动物是马，有角的动物是牛，但不知道独角兽是什么模样。”(原注：引自唐朝韩愈的散文《获麟解》，对应的原文为：“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

(选自博尔赫斯 玛加丽塔·格雷罗著《想象动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