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酒店里六七个小时也没码出几个字的脚本，一看时间近零点，打开外卖筛选附近看似不那么像预制菜的维持生命餐，随手再点了一杯奶茶提神。收货地址里把新的酒店名称和房间号覆盖掉旧的。等机器人把餐饮送到门口，已过了零点。六月的第三个周日，今天是父亲节。

父母下周就要和好友们自驾远行一个多月，想在出发前再约我一起吃顿饭。原本定的是今天中午，我上影节行程有变，就把这顿饭提前到了周四晚上。等菜上桌前我有点别扭地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他：“喏，父亲节的礼物。自驾游期间你们可以慢慢看。”面对他更难以启齿，于是转头看向母亲，“唔……第一页还有作者写给你们的寄语。”

时间再往前拨。五月底收到田螺老师这本新书时，从未曾想象它能成为一粒亲情关系的缓释片。

我和父母在端午节爆发了两顿争吵，一顿晚餐，一顿早饭。餐桌上，筷子夹住心尖最软的肉，无骨的鱼含在嘴里却带刺，时令五黄和青团搅得胃打结，呕出积患的酸水。暴雨和低气压把身体沉入太湖。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捞起，拖着淤泥前往机场。高空翻开第一页，看到她写给我的那一句“好好吃饭”的祝福，犹如一颗板栗敲在我头上：几分钟前的飞机餐大约是空腹36小时后的第一顿进食。随便扒拉了两口我就盖上了盒子。

“我们已经把真实的线下生活让渡了太多给线上，现在连吃饭也快变成维持生命体征的活动，食物不再带来情绪、生机和美，活着就只是活着。”

田螺记录食物，记录做饭。记录的也是一个人、家庭、社会、时代的百味。第二章「食人间：用食物重铸关系」读得我刺痛哽咽。青春期居住的小区对面就是菜市场。陪家长买菜、与摊主攀谈的遥远光景叠加着潮湿的滤镜。我的双亲都会下厨，其实与田螺笔下她的父母有许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他们没怎么教，我没怎么学。独居后有次我心血来潮问父亲能不能写个他拿手的番茄牛腩菜谱给我。他粗略地分解完步骤，穿插重点词“油少些”“调料凭感觉放”“焖煮N分钟即可”。我看完选择关掉对话框，点开收藏夹里某个美食频道。

正如文森特说：“开心的事让你沉浸，让你忘记时间，最后被时间忘记。而难过的事是难忘的，让你耿耿于怀，它就在那随时要伏击你。”比起那些不计其数、爱意饱满的三餐，我却至今执念那几顿难以下咽的家宴。牢牢记得哪一次是明着摔碗，哪一次是闷头生气。终幕不是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就是夺门而出。还有买菜的支出、伙食费、应酬的频率等等，映出家庭的财政，埋下坚硬的种子。眼泪把它灌溉成了棘，已经不适宜鱼米之乡的那片土地了。

即便如此，每次我回去，他们仍然会准备好新鲜的鱼和虾。入夏再加一道茭白青椒肉丝。不开火的话，就首选小河廊桥边的那间餐厅，点上独家的石锅鳜鱼和时令蔬菜。母亲会嘱咐服务员多拿两只碗，以便及时地把烫熟的鱼片和生菜捞出。然而我仔细回想，却不太记得他们的食物喜恶。依稀印象里，父亲吃不惯日料里的生食，迷信鱼头附近的一块骨头，若是用筷子夹住举起再松开，能稳稳立在桌面就会带来好运。母亲好像什么都不挑食，只怕不空盘，凡是能打包的都会带走。

回程的飞机上我读完了整本，落地后厚脸皮联系编辑能不能拜托田螺老师再签一本送给我父母。没想到她写下了更煽情的文字，在此就不公开了。父亲收下书当即翻了几页，自嘲道：

“让我看这本书也是够有压力的。感觉在被你讽刺：别人做饭做成文化人了，我老是做那几道菜所以越来越没文化。”
“那我再送你几本她出的菜谱，这样你就有新菜式来提高文化了。”
没说出口的是：“虽然你老是做那几道，我从没吃厌过。”

我还教他如何搜索田螺的公z号。
“你看这里点开有菜谱分类：肉荤、素菜、主食、早餐…”
“说起来，你的号我怎么都搜不到了。”
“别搜我的了，过几天就要写一篇骂你了。”
“随你随你，骂吧骂吧。”
“等你们自驾游回来，我应该已经搬回上海了。那间厨房很漂亮，还带洗碗机。”

后面的那些话，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閃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