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住在一个叫黑山头的小镇,晚饭过后,篝火晚会开始。一个金链微胖紧身衣大哥在台上喊麦,潇洒自信,是千锤百炼之后的从容。配合魔性音乐和五彩斑斓的闪光灯,瞬间梦回千禧年。
我玩得非常忘我,让举左手就举左手,让举右手就举右手,让双脚离地就双脚离地。跳到一半,突然有人放烟花。和我小时候除夕夜,我家买的那两箱烟花一模一样。那是小地方所能拥有的最奢华的烟花,没想到在这个边陲小镇又看到了。
黑山头给我的感觉是,这里的人,拿出了最好的一切招待游客。好山好水,好马好肉,还有他们认为的时髦音乐和盛大烟火。你没有过这种体验,会觉得一切不伦不类,经历过的人,比如我,瞬间陷入回忆杀。
在我十几岁时很流行乡村歌舞厅,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个,我总觉得它们就是广场舞的前身。
通常是在夏天,一户脑子灵活的人家,把自家大院子浇成水泥地,买几组音箱,再来几个舞厅里能旋转的七彩霓虹灯,再添置一台冰柜,进一些啤酒饮料冰淇淋,舞厅就做好了。
没等夜完全黑,就把音乐声放到最大。听到声音的村民们,跟着音乐开始用舞步走路。手里无论有什么事都先放下,实在放不下就加快速度,然后急匆匆去到舞厅。
去了也不跳,先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怂恿:跳么,你跳么,你跳的好滴很。这种莫名其妙的推让会持续很久,终于都倦了,天也完全黑了,就不管不顾跳起来。先是慢四快四,大人们一丝不苟,跳舞跳出了严肃感。
有一个我们村的书记,人黢黑,个头也不高,但他舞步很灵活,就像他做人一样如鱼得水。书记通常先和自己老婆跳,几首歌之后,开始邀请别人的老婆。被邀请的那家老婆总是很害羞,无论多大年龄统一必须害羞,然后带着矜持和骄傲同意和书记跳舞。他跳的真好啊,很会带人,慢慢的,你就忘掉了他是和别人老婆跳,而只专心欣赏他的舞步了。
过了十点,大人差不多要散,大人总有许多正经事要做,就该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登场了。我们才不喜欢一本正经的舞步,我们只喜欢迪斯科。浑身的劲儿用不完,双脚不肯落在地面上。每次播放蹦迪音乐时,七彩球就开始转,全场目眩神迷,好像不是我们村,而是个另外什么地方。
我爸说我:你瞎跳啥啊,都不在鼓点上。我妈难得维护了我,回呛我爸:你自己就在鼓点上么?你管她呢,跳舞长身体。
跳舞这件事,大人跳,也不阻止我们跳,这是孩子们被允许的集体活动。于是整个夏天,我们盼望天黑,期待音乐响起,然后就像被勾了魂似的,钉在舞厅一整个晚上。兴奋着,总觉得有故事要发生,然而什么故事也没发生,但不影响下一天依然乐此不疲。
乡村生活是非常贫瘠无聊的,冬天的秧歌踩高跷,夏天的乡村舞厅,就是我们生活里的糖,谁都能来一口,平等地甜蜜所有人。
那是一种土气的,却又有生命力的运动。人永远需要娱乐,就像听故事是刚需。也许乡村歌舞厅的风才吹到黑山头,但来跳舞的人又都是外地游客。我们这些人借助黑山头重回二十年前,这也算另一种他乡遇故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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