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从一片混沌蒙昧中睁开眼睛，发觉眼前站了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男人。

“赶紧上岗了！”

声音和长相一样凶恶。

孙策一时有些不适应——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有人在他面前颐指气使过了？从青年时期接手了孙氏以来，孙策就没对人低过头，他有底气有魄力任性，更别说后来他追随着他的殿下打天下，各路豪杰在他们手下败下阵来，等他的殿下成了君王，他也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实在算是久居上位。

所以，这人究竟是谁，自己又在哪？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一身乌漆嘛黑的奇怪衣裳，用料瞧着粗糙至极，款式不像是近些年京中流行的式样。

“这是哪里？”

孙策试着开口， 他喉咙干涩，好像已经很久没使用过一样，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很年轻，年轻得像……二十几岁一样。

这是梦吗？

记忆在头脑中渐渐清晰，他看见金碧辉煌的寝殿，镶了象牙的黄花梨木床，东海的夜明珠摆在织金床幔前，散发着幽幽的光。风呜咽着钻进来，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他咳嗽几声，不远处端坐着批阅奏折的陛下立即起身看他，眸中写满担忧。他觉得自己无碍，只是太累了，这具身体已经老迈龙钟，经历了太多场战争与阴谋诡计，留下沉重的过往的痕迹。

他需要睡一觉。

年逾古稀的孙将军心想。

只是合上眼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压抑许久的哭声。

孙策回过神来，刚刚眼前还是漆黑一片，这会儿迷雾渐渐消散，他看见眼前高耸的建筑，风格近乎先秦，金漆边框的匾额气派无比，上面写着……

鬼门关。

孙策：？

我死了吗？他喃喃自语，心忽然空了一块，叫他不知所措。我只是睡了一觉，我还没和她告别……

他思忖到一半，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早已经没了耐心，劈头盖脸丢过来一根铁索，“甭管你上辈子是什么显赫人物，西王母娘娘既然把你送来当鬼吏，就给我好好干。”

说罢转身走了。

天边隐隐传来雷鸣声，比凡间的雷鸣声骇人许多。

孙策听见西王母娘娘几个字，忽然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那年他和她困守围城，她染了瘟疫危在旦夕，雷雨交加的夜里，孙策抱着她绝望地痛哭了半夜，巨大的神像悲悯地看着他们，孙策脸颊湿漉漉一片，说出的话破碎不成句，他说，我犯下无数杀孽，自知罪孽深重，但我只求你救她，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窗外的风雨飘进陋庙，雨点打在神像身上。

他看见王母娘娘落下了泪。

原来他要付出的代价在这里。孙策终于回忆起自己闭上眼睛后，见到了西王母。

她有一张和他的陛下如出一辙的面容。

慈悲而宽容，却有不容拒绝的威严。

她说，你们犯下的罪孽，便用苦役来偿还吧。她轮回十世，你便也要做十世的鬼吏，直到十世结束，你们才能再一起踏入轮回。

*

孙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老实说，他倒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做鬼吏说是苦役，但孙策适应得很快，来到地府后，他的躯体变成了二十几岁的样子，正是健壮的年岁。日常的工作大多是在鬼门关引领亡魂喝孟婆汤，虽琐碎繁重，但不算难，隔几日还有休沐，比前世里动不动尸山血水里厮杀数日来得安宁许多。

但到底还是无聊。

他也有了几个相熟的鬼吏，几个人各有各的命数。和孙策最先熟悉起来的大哥，生前喜欢强抢别人妻室，害得几对夫妻分离，故而被判了三十年的苦役，孙策听大哥讲此事时不由自由代入了被抢走妻子的丈夫，往后退了几步，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嫌弃。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才十五六岁，出于好奇尝试自制炸药，不小心一把火烧了宅子，害死了几口人，也被判了几十年的苦役。

几人问孙策被判了几年。

孙策张张嘴，说，十世。

十世是多久？那少年问。

孙策舌头几乎打结。他目光痴痴地望着远方，一千年吧。

地府里的岁月黯淡无光，他唯一的盼头就是在鬼门关见到她。

他想见她，又不想见。

见得早意味着她红颜薄命，见得晚又想念得紧。

孙策当鬼吏的第二年，她就来了鬼门关。

似乎人死了之后，记忆就是模糊的。她没认出来他，这也正常，他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是乌漆嘛黑的衣服，更何况他此刻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他忍耐着心中的滔天骇浪，指引她往孟婆处去。

人死之后，在地府里长什么样子，似乎是跟自我认知有关，人最怀念什么时候，便会变成什么时候的样子，这会儿的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大约是刚刚登基的年纪，意气风发，孙策看得心神摇荡。

她没认出他，却仔仔细细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着说，“好生俊俏的鬼吏。”

孙策红了脸。

她又继续道：“来世来当我的面首吧，我会很宠爱你的。”

孙策僵在原地，心情复杂，只是她紧接着又笑了，“算了算了，我的皇夫怕是要吃一大缸子醋。”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送走了她，注视着她进入下一个轮回。

你要长命百岁啊。

孙策心想。

只是二十年后，孙策又见到了她。

这一世，她托生在了一个小官僚家庭里，备受父母宠爱，可惜身子自小就孱弱，精心养育着，最后不到二十岁便撒手人寰。孙策从没见过十几岁的陛下，这才发现她的少女时期原来也如此娇俏美丽，哪怕面容苍白身形瘦弱，他也能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感受到她的灵动。

少女拖着下巴说，“鬼吏大哥，摘下面具给我看看嘛，你一定特别好看，比我邻居家的哥哥还要好看！”

孙策舌头僵直，醋意纷涌，“邻居家的……哥哥？”

“对呀，也是我姐夫。他娶了我姐姐，还说要给我介绍丈夫呢，可惜……”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很快轻快起来，一只手拈起盛着孟婆汤的杯盏，“不过，转世前能看见你，也不枉此生啦。”

孙策眨眨眼，一颗硕大的眼泪掉下来。

她每一世都有些坎坷。

第三世是被送去和亲的公主，死在半道，死于刺杀。第四世是个孤女，因天赋卓绝被某江湖流派收养，后来死于两大门派的倾轧。第五世女扮男装考了状元，却被当众戳穿身份，被皇帝赐死。
第六世投胎成了权贵家里养的狸奴，被国师点化变为人身……

孙策在幽暗的底下想象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万里红尘洗濯她，将她变得越发纯粹、天然。

唯一不变的，是每一世走上鬼门关时，她都能准确地在一众乌压压的鬼吏里寻见自己，而后对自己这张脸一见钟情，短暂地爱慕一刻钟，遍饮下孟婆的佳酿，步入彼世。

哎呀，这家伙，不管转世多少次，都是这样。

孙策耳尖泛红，甜蜜地，低声笑了。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离他们的重逢又近了一日。
他耐心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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