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迷也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特质。我每天问她学校发生什么事,她都说没有。我问有同学吵架吗?没有。老师批评人吗?没有。八卦有没有?没有。闹笑话的呢?没有。
家长会那天,老师讲了很多班里的情况。比如同学打碎了东西,大家纷纷去看热闹!(我怎么不知道)
校级朗诵比赛,本班全体上阵,荣获第一名,同学们热泪盈眶!(我打赌其中不包括小迷)
两个同学争当C位,哭了起来!(真够新鲜)
一个同学被隔壁班小孩投诉,闹到查监控,结果证明被冤枉!(闻所未闻)
有同学冲突,惊动家长!(没听说过)
……
我回家问她,学校生活很精彩呀,你怎么不回来说?她说没有吧,挺boring的呀。我就拿出家长会的事一件件问她。她一愣一愣地:啊?真的?是吗?不清楚。第一名?这个知道,不至于很激动吧。
有一天我带小迷上柔术课,听到别的家长在说她,用的词叫“宠辱不惊”。说小迷这孩子情绪不外露,输了赢了都没啥反应。重要论据是上回参加比赛,小迷得了二十二公斤组的银牌(参赛人数并不多),她从被裁判举手判赢,再后来输给金牌得主,到领奖台挂银牌,全程表情冷淡。
那次比赛场地不好,我挤得缺氧,兵荒马乱,感触并不是很深。后来再一次比赛,场地大一点,我双手扒在铁丝网子上看她,视野不错,我看到她矮墩墩的,穿着黑色道服,像个小鼹鼠一样跑到白色的垫子上。白色道服的对手比她高,是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她的教练是个南美人,健美且肺活量强大,就站在我旁边,像其他教练们一样,声如洪钟地吼叫,引发一场微型的地震,这增添了我的紧张。我并没想到会那样紧张,我仿佛穿过铁网,成了白色垫子上那黑色的小不点,全场观众在看着我,裁判席红色的计时器刺目地跳动,高一头的对手摆好了姿势,要向我冲过来了……我紧张得如此难熬,我诚心盼望这一切赶快结束,加速的心跳抽走了我的力气,我想,我宁肯立刻输掉比赛,从这场紧张中逃离出来。但那个黑色的小身影却和我不同,她没有认输,拼尽全力地比赛,场面相当胶着。小迷率先得了分,对手也很顽强,分数越来越接近,最后只差一分了,我几乎不能呼吸地频繁查看计时器的倒数,一秒钟竟然那么长!我无比相信下一秒钟对手就会扳平甚至反超。但小迷坚持住了,计时器缓缓跳到了零秒。小迷面色平静地起身。裁判拉住两个孩子,站好,朝裁判席方向举起了小迷的手,又转了身,朝观众席方向又一次举起了小迷的手。和上次一样,她赢了也输了,最后得了银牌,领奖时我仔细看一看,这孩子确实毫无波澜。
后来我问她,紧张吗,小迷说不紧张,有点兴奋,但没有紧张。然而,她又和我说,以后也不想再打柔术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怕受伤。我想起快一年前,她在下楼梯,试着跳下几层阶梯,我没有阻止她,反而喝彩,她得了意,又往下一跳,这次却摔了,扭了脚踝。我没有当一回事,稍微康复了两周,就又去上了柔术课,在课上实战,被别的孩子一推,狠狠又伤到一次,疼得嚎啕大哭,无奈停课三个月,或许是那一次给她留下了阴影。但她竟还是又坚持了快一年,且在比赛时没有因此畏缩,我想这已经算很有勇气。她跳阶梯摔跤当下,我还以为是很小一件事,没料到蝴蝶效应,最后导致她放弃了坚持两年的一项运动。常常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却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她表示不想练后,我鼓励她继续坚持了几个月,最终她仍旧比较坚决,我也就算了。为人父母,做个正确的决定是很不容易的——依着她放弃了,可能要说家长没有推她一把,纵容了半途而废;可若将来真在运动中受伤了,又要说孩子自己早都提醒过,当家长的刚愎自用了。我问她,得了两次银牌,弃了不可惜吗?她也很淡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
可我又常常,也能看到小迷心里头有丰富的情感。上个月爸爸离开北京时,她送爸爸上出租车,回到小区,她说要在楼下走走,她表情有点紧绷,低声说:“觉得伤心,走一走分散一下。”我也就说一些其他的笑话,逗她开怀。最近一次,爸爸出门是晚上,小迷在家和他告别,这回没法在小区走一走分散分散了,她坐在地上,有点倔强的样子。我蹲在她旁边,凑到她脸蛋前觑她,只两眼,她就控制不住,嘴一撇,然后咧嘴哭嚎起来,眼泪汩汩地流到圆鼓鼓的腮帮子上,嗷嗷痛诉:“留北京的工作怎么那么难找哇!”哭得像个应届毕业生。是的,很多时候,她内心的感受汹涌澎湃,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只是她勉力维持的一道脆弱闸门,只要轻轻一捅,里面激烈的情绪就奔腾着流泻而出,露出一个柔软的娃娃的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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