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中华# 土木堡之变的真相与王振其人
明朝的灭亡,前人总结有很多原因,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明军普遍丧失了战斗力。黄宗羲、万斯同、张岱、王毓蓍、计六奇、谈迁、戴名世等人说南明的弘光帝是昏君,一天晚上要奸死童女二人,甚至说“自古亡国之君,无过吾弘光者,汉献之孱弱、刘禅之痴茞,杨广之荒淫,合并而成一人(张岱《石匮书后集》卷三十二)”,又说宰相马士英是大奸臣,但他们好歹还和满清打了一仗才亡国,马士英后来也是死于抗清被俘,人家并没有投降满清。而黄宗羲、万斯同说潞王贤,结果潞王在杭州监国时不战而降。就是黄宗羲、张岱等人,自己也剃发易服投降了满清,反而不如他们天天口诛笔伐的大奸臣马士英。隆武帝虽贤明,以兵败旋亡。永历帝虽不是什么明君,依靠张献忠的大西军余部却在西南坚持抗清了十多年。这就说明明朝的灭亡,根本原因在于明军没有战斗力。如果明军尚有战斗力的话,在崇祯时期就不会形成内外交困的局面,也就在一定时期内还亡不了。其它什么官吏贪污,土地兼并,灾荒年年,都不是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一言以蔽之,如果军队能打胜仗,明朝就还亡不了,如果打不了胜仗,就形成了南明政权连续覆亡的局面。
这里多说一点,所谓南明弘光帝的荒淫失德,大多是黄宗羲、张岱等人出于拥立潞王的党争,给弘光帝瞎编的罪名。弘光朝的给事中李清在《南渡录》卷三中说:“上燕居深宫,每徘徊诧叹,谓诸臣无肯为我用者,于声色罕近也……如端阳捕虾蟆,此宫中旧例,而加以秽言,且谓娈童季女,死者接踵,内外喧谤罔辨也。及国亡,宫女皆奔入民家,历历吐状,始得其实。”
明朝兵制的败坏,在宣宗时期就已经很严重了,到土木堡之变,四五十万大军在几天之内就全军覆没,虽然有英宗、王振不懂军事瞎指挥的原因,但明军战斗力比之明初已经严重下降亦不能忽略。先是“大同兵失利,塞外城堡,所至陷没,边报日骇(《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二)”,英宗命井源等四将分道出师以御之,结果四路皆败,为了稳定前线形势,英宗和王振才草率决定亲征,兵至大同,诸臣跪马前阻行,奏曰:“臣子固不足惜,主上系天下安危,岂可轻进!”王振怒曰:“倘有此,亦天命也!”这就说明当时的形势非英宗亲率大军不足以阻瓦剌之南下。英宗和王振当时并非不知道形势之凶险,天子守国门,实难后退。他们的错误在于,没有想到即使是明英宗亲帅四五十万大军也阻挡不了瓦剌的南下,误判了当时明军的战斗力。
稍后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率领的前军和瓦剌骑兵一接触又全军覆没,英宗和王振才意识到明军没有战斗力,谋班师。当时如果远离长城沿线,从王振的家乡蔚州迅速退回紫荆关内,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大军已行四十里,王振这个腐儒又突然意识到,四十多万大军从这条路班师会践踏老百姓大量的庄稼,包括他家乡蔚州的庄稼,英宗大概也是同样看法,所以复转而东,决定沿着长城绕行走宣府入居庸关,这一带都是半荒漠地带,可以避免践踏老百姓的庄稼,他们之前北征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宣府以东十一座城堡已经失守,宣府守将杨洪却隐匿不报,英宗和王振并不知道他们将进入瓦剌的包围圈。《明英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五载:“曩自逆虏犯边,俊(杨洪子总督独石、永宁等处守备都指挥佥事杨俊)望风奔溃,将独石、永宁等十一城并弃之,遂使边境萧然,守备荡尽,虏寇往来,如在无人之境,闻者无不痛恨……以往事言之,独石、马营不弃,则乘舆何以陷土木?”又《明英宗实录》卷一百九十七载:“比者逆虏犯边,都指挥杨俊捐弃连城、金帛、钱谷动逾万计,墩台不守,烽堠邈绝,致贼乘虚邀留圣驾。”
到了土木堡以后,本来可以趁着天还没有黑进入二十里之外的怀来城固守,可是后面大量的辎重部队还没有赶到土木堡,王振和英宗又害怕主力进入怀来后,粮草不济增加当地老百姓的负担,所以固执的决定要等辎重部队把粮草运到以后,才一起进入怀来城固守。之前大军已经乏粮,有士兵饿死,所以我们也不能说王振和英宗当时的考虑全是错的。
当时也不知道土木堡缺水,更不知道周围明朝驻军已经全部逃跑了,所以四十万大军就在土木堡宿营。而此时负责断后的恭顺伯吴克忠、太师成国公朱勇率领的数万明朝精锐骑兵又先后全军败亡。当时形势已经非常危急,兵部尚书邝埜请英宗赶快在大军的掩护下率轻骑逃命,王振和英宗害怕全军由此瓦解,又丢不下面子,所以怒斥:“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结果第二天早上瓦剌的大军就追到了土木堡,附近的瓦剌骑兵也来参战,明英宗和王振没有等到后勤的辎重粮草,反而陷入了瓦剌大军的重重围困。明军连续两天饥渴之甚,掘井深二丈仍不得水,更加丧失战斗力。当时明朝大将杨洪总兵在宣府,“或劝洪急以兵冲敌围,驾可突出,竟闭城不出”,坐视英宗无法突围。瓦剌骑兵趁明军移营时四面扑攻,明军争先奔逸,势不能止,敌骑蹂阵而入,王振以下大臣数百人皆战死,英宗与亲兵骑马突围不得出,在一个山坡上被俘虏。
关于王振之死,明朝万历年间何乔远在《名山藏》中说:“护卫将军樊忠者,安州人,从上旁以所持瓜捶死振,护驾突围,复棰死虏百余人,死之。”《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九又延续了这种说法,还加了一句“吾为天下诛此贼!”这种说法甚至还写进了历史教科书。但《明英宗实录》、《明史·王振传》中都没有这样的记载,甚至根本就没有提到有樊忠这个人存在。而且当时人的著作中也没有这样的记载。按照明英宗的说法,王振是战死的,“土木之难,言官劾其擅权误国,或有谓今陷虏中,反为虏所用者。振族党并坐诛夷,第宅没官,改为京卫武学。至是,振党以闻,上大怒曰:‘振为虏所杀,朕亲见之!’追责言者过实,皆贬窜。 诏复振原官,刻木为振形,招魂以葬,塑像于智化寺北祀之,敕赐额曰‘旌忠 ’。”(见黄瑜《双槐岁钞》)明英宗是事件的亲历者,应该以他的说法为准。夺门以后,明英宗下诏为王振平反,其诏云:“振恭勤事上,端谨持身,左右赞襄,始终一德,陷没土木”,并以香木为王振雕像,“赐振祭,招魂以葬,祀之智化寺,赐祠曰精忠。”在明英宗亲自给王振撰写的碑文中,说王振是在兵败后自杀的,“车驾北征,振以腹心扈从,将臣失律,并以陷没,即引刀自刎。”此说与“为虏所杀”稍有不同,“引刀自刎”比“为虏所杀”要显得更为壮烈些,所以我认为这是明英宗后来对王振的美化之词,王振大概率是被瓦剌骑兵当场杀死的。《明史·瓦剌传》的记载较为客观,“也先集骑四面冲之,士卒争先走,行列大乱。敌跳阵而入,六军大溃,死伤数十万。英国公张辅,驸马都尉井源,尚书邝埜、王佐,侍郎曹鼐、丁铉等五十余人死之,振亦死。”
王振并不是普通的太监,他早年是儒生,还担任过地方负责教育的小官,后来净身入宫,在宫里负责教宫人读书,宣宗时又成为太子朱祁镇的伴读,这是一个有文化通经书的太监。查继佐《罪惟录·宦寺列传下》记载:“王振,大同人。始由儒士为教官,九年无功,当谪戍。诏有子者许净身入内。振遂自宫以进,授宫人书,宫人呼王先生。宣德中,使侍太子讲读,太子雅敬惮之。”按北京智化寺正统九年《敕赐智化禅寺报恩之碑》记载,王振是明成祖、仁宗、宣宗时的宫中旧人,“委以心腹之任”,是明宣宗的托孤之臣,“龙驭上升之日,遂荷付托之重。”这些内容后来的《明英宗实录》和《明史·王振传》都没有如实记载下来。
王振虽然是明宣宗的托孤之臣,又有文化,但他并不知兵。瓦剌南下,他学北宋名相寇准劝皇帝亲征,在班师途中,又时时关念民瘼,迁延逗留,宣府守将杨洪隐匿紧急军情不报,使班师大军误入瓦剌包围圈而又坐视不救,是土木堡之变发生的根本原因,惹出了大祸。后世的史书将其视为误国的奸臣,“论十恶莫如其罪,虽万死犹有余辜”,丑化太过了。当时明朝的边将和朝臣为了推卸自己在土木堡之变的责任,也把已经死去的王振拿来当做替罪羊,众恶归之。可参考金彩霞《王振·英宗·智化寺的相关史事探析》(《文史论苑》2017年第1期)。其实王振最大的问题是迂腐而不知兵。
土木堡之变发生以后,留守北京的郕王朱祁钰和掌握北京兵权的于谦阻止明英宗回朝,英宗曾对出使瓦剌的明朝使臣杨实愤愤不平的说:“比先我出来,非为游猎私己之事,乃为天下生灵,躬率六军,征讨迤北(见杨实《北使录》)。”天顺以后的史书为了褒扬于谦,并没有客观严谨的论述土木堡之变这段历史,明英宗成了昏君的代表,王振成了被脸谱化的坏人,这几乎已成历史定论。但我们如果仔细阅读土木堡之变前后遗留下来的原始史料,就会发现真相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毛泽东曾说:“《明史》我看了最生气。明朝除了明太祖、明成祖不识字的两个皇帝搞得比较好,明武宗、明英宗还稍好些以外,其余的都不好,尽做坏事(1964年5月12日毛泽东在济南听取国家计委领导小组汇报工作时的谈话)”,可见毛泽东对明英宗的评价是不低的。毛泽东读史书非常注重细节,他应该是注意到了土木堡之变前后的这些历史细节,洞察出了这段被后世史家扭曲了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