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酱园弄这个故事中,要有一个“西林小姐”这样的女性文人墨客的存在?
电影中的三个女性角色组合在一起,才是“酱园弄”这个故事想要完整表达的女性觉醒。在那个年代,觉醒并非一个人,一件事就能做到。
所以关于赵丽颖演的这个西林小姐,得看故事到底给她多少空间,她到底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电影一开场,詹周氏案发后,西林小姐便闪亮登场。从案件本身来讲,她和詹周氏并无直接联系,可是看她开头登场的内容,便知道她为何要此刻登场。
她带来的是“西林小姐新作——玩偶之家新编”。
关于这里引用玩偶之家的内容,必须对此做一个展开,才能理解西林小姐为什么在故事一开始便出现。
很多人即便没有看过,也或多或少听过“娜拉出走”这个词或者片段故事概括。为什么娜拉出走这么知名?因为易卜生的原著写尽了人,却没有写答案。
娜拉出走广为人知的地方,便在于易卜生清晰的写明一个女性在家庭中的遭遇与觉醒时刻,同时离开之后的娜拉并没有交代,给不少剧作家改编留下空间,也引出民国时期对此的一番争论。
鲁迅先生曾对“娜拉”出走的结局有如下评价:要么堕落,要么回归家庭。
这并非反驳易卜生,恰恰是易卜生这种写人的极致与民国时期民智觉醒,急于落地现实寻求改变产生的冲突。可是民国的女性需要“娜拉真实的出走成功”,这样她们才相信自己的命运可以得到改变。
因此,在民国时期,曾有一段时间,《玩偶之家》得到大量的改编,甚至有别称当年为“娜拉年”。彼时的她们,需要一个“娜拉出走”后真实落地的答案。
理解这点,才能看明白在电影中一开场,西林小姐带着“玩偶之家新编”登场。这不仅仅是交代西林小姐在故事里的谋生之道,更是她内核的表达。她要用故事,写她认为的女人应该如何抓住命运。
同时矛盾也在浮现,话剧一开场,华丽打扮的西林小姐介绍自己的故事,与底下调侃她“我们都是来看你的”形成对照。对于西林而言,要想观众理解自己表达什么,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要走。
这里不得不提及赵丽颖这个角色西林小姐的服化道设计,与她如何处理两种装扮中的情绪差异。在故事的后面我们可以看到,明明是剪着短发,穿着男装利落写稿子的西林小姐,在大多数场合却要戴起假发,用华丽的装扮游走社交。
赵丽颖在诠释西林的过程中,大量的真实情绪是掩藏在伪装之下。她被观众调侃的时候,她在非常商业的应对;她与剧院老板吵架的时候,听到老板的话眼里有自己的算计;她在酒会的时候试探薛至武,与酒会里掌握资源的男人们周旋。
如果你注意看会发现,赵丽颖演西林小姐的时候,只有写稿子的那一刻,才最像她自己。因为故事,才是她的武器。她深知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同时善于利用伪装,让这个世界更多的观众听到自己的故事。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同时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途中,会经历什么。她需要战场,而绝非做一个困于家中的“贞洁烈女”。
这种表演细节,为后续她执笔辩驳针对詹周氏“有奸夫合谋”的部分,埋下伏笔。
詹周氏入狱后,当排演詹周氏杀夫案的戏剧抢占了西林写的话剧档期,她开始介入这个案件,写稿子在报纸上为詹周氏辩驳。
有了前面的铺垫,西林的文章有了合理性,同时传递到狱中,让詹周氏明白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詹周氏内心的话需要被人写出来,被听到。让她明白有人懂,这样她才会真正想要反抗既定命运。
这里就不得不说到,西林小姐写文章以后,詹周氏的反应。
“她怎么这么熟悉我的故事”。
詹周氏其人,很明显是个非常传统的人。面对丈夫的家暴逆来顺受;面对丈夫的好赌,会自己做工替他还赌债也无法约束他。詹周氏杀夫是因为被打的是在受不了了,才动手。被捕后沉默,被动接受自己的命运,不知反抗,被薛至武轻松拿捏。
因为在这类女性的传统意识中,认为自己这样的命运是既定的,不可更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怪就怪自己“所托非人”。并不会思考自己被家暴是不是不对,就像房东太太凉薄的说,我的丈夫就不打我那样。不打是命好,打是命苦,忍不住反杀是不对,以命抵命是必然。
这种被动,默认命运的轮回,是詹周氏身上最大的困境。以至于她被薛至武轻松找到把柄,当得知她扔掉丈夫詹云影的头,是不想来世跟他继续做夫妻后,薛局长三两句就忽悠她认罪签字。
此刻要救詹周氏,就需要有人写东西,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西林小姐虽然跟她没有直接关联,但理应登场。她写文,让詹周氏感到诧异,她怎么知道我的事这么多细节?
因为,在那个年代,詹周氏的经历并非个案,而是普遍存在的事。詹周氏因为杀夫引发焦点关注,更多受害者女性日常被动忍受,并不为人所知。
所以,西林小姐写的“为杀夫女辩”,写的不止是杀夫的詹周氏,写的是无数被家暴,被虐待的“詹周氏”,写的是那个时代,女性的普遍遭遇。
她写出来,通过报纸让詹周氏看到,让更多潜在的女性看到,这样她们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才会团结起来,想要去改变詹周氏的命运。
你不是一个人,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赵丽颖短发写稿那段,才像西林小姐真正的状态。她的情绪都在笔下的稿子里,那一刻的她,特别像个拿着武器的战士。
不过最后我想要说个自己的观点,那就是西林小姐,真的是“一心一意”帮助詹周氏的吗?
前文提到,服化道给西林小姐设计了两个截然不同风格的造型——华丽的社交装扮,与利落短发男人装束的写稿状态。赵丽颖在诠释这个角色的时候也有细节差异,社交状态下的西林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虽然脸上挂着商业的假笑,但眼底甚是冷漠。只有短发西装的时候,她才像个真实的自己,拿着笔杆子为枪的战士。
一面充满着假笑与算计,一面又在真实热血的战斗,赵丽颖诠释了西林复杂矛盾的两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没有观众注意到最后一个细节,西林小姐为什么要在1945年那样一个时刻,把从嬷嬷手里买来的,改成詹周氏怀孕的证明,塞进薛至武德办公室?
甚至眼见薛至武当着她的面撕掉证明?
因为她要做的并不单纯的是“解救詹周氏”,更准确的说,她要利用詹周氏的案件登上舞台,和这个世界里掌握权力的男人们,来一场对抗。
前面故事里所有隐藏的阴谋算计感,在这一刻浮出水面。要理解西林小姐此举,先得看看薛至武到底想干什么?
薛至武在电影里有一句关键台词:“这是我说了算的世界”。
泰来报的编辑找他杀主编吴玲,他一边收钱,一边放人。
上司要带他离开,他觉得没必要,不管谁来上海,都需要他帮忙管上海。
他做事,全凭本心,因为他觉得“这是我说了算的世界”。
那么他为什么想要詹周氏死?
因为詹周氏脱离掌控。
詹周氏这个案子,从电影一开始,就引起各界媒体关注。对于薛至武来讲,这个案子办的漂亮,将是他履历上光辉一笔。
可是,詹周氏居然敢在第一次公审上翻供!
这才是薛至武不能忍的地方。
他必须要詹周氏死,甚至不惜把自己离开上海的船票,留给法院的负责人,要他判詹周氏死刑。
所以,当判决落下后,薛至武准备离开。而西林小姐拿着证明,款款的走进因为撤离显得凌乱不堪的办公室,更证明了她要的,是“留下薛至武”。
她在告诉薛至武,你能用一张船票换詹周氏死刑,而我能用一纸证明保下詹周氏。你撕了,我还能买到。对于薛至武来说,詹周氏不死,这个世界脱离他掌控的信号就愈发明确。
“那只是一个依赖丈夫为生的小小女人……”
“她怎么敢!”
由此可见,赵丽颖在诠释西林小姐的细节中,是很清楚这个女性角色并不是单纯的正义或者良善。她是先锋女性,同时她也经历着外界所误解的各种眼神。她从来不是一帆风顺,那么她要的是利用舆论,站上舞台,获取更大的利益。
西林小姐绝非只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文人墨客”,她要做的,是能够在这个桌上,跟这群男人扳手腕的人。
她不止是先锋,更有野心的一面。
讲实话,酱园弄第一部悬案,铺垫够了西林小姐的内容,等到第二部审判她到底还会做什么,我更期待。
女性困境并不是只有“出走”这一条路,易卜生的娜拉写的是一个聪明的女性,而西林小姐要“新编的娜拉”,是一个要掌握自己命运的,聪明又有野心的娜拉。
“她眼里的娜拉”,她身体力行诠释的“娜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