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糖煮栗子
25-06-19 21:28

张小贝的故事(完)

三个人都在默默祈祷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但杀青宴还是如约举办,经纪人直接订了次日的机票。临走前那天晚上,张吉和左行站在阳台聊天。
两个月足够张吉说服自己把过去一切都放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左行的每一张牌都在他的意料之外。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些年有怪过我吗?
张吉沉默着陷入回忆,左行在等待中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听见张吉开口:张小贝刚来那会儿我要从头开始学做一个爸爸,以及,一个妈妈。光备忘录就记了小一万字,那个时候以为贵的就是好的,结果那款奶粉她每次喝完半夜都要闹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张小贝长到一岁的时候,我才敢打电话给我妈说这件事。

并没有受到意想之中的责怪,母亲在惊讶过后是漫长的沉默,张吉心想比自己多活二三十年就是不一样,沉着冷静靠谱稳重。要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想在电话里夸上几句。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就响了,张吉大惊:妈,你怎么来了?
可惜没有收到答复,对方身上像是装了导航,径直走向张小贝房间,见孩子熟睡又轻手轻脚地退出。一边在行李箱里翻找给张小贝买的金器,一边问张吉:孩子妈呢?你给人气跑了?
张吉无语,他说在您心中我就是这种人?
母亲点头,张吉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好好解释,结果好半天也只说出一个“他”字,剩下的话被回忆和猜测压在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好在知子莫若母:他也有难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张吉点头,问您怎么知道?她看向张小贝的房间: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无缘无故舍弃自己的孩子。

左行哑着嗓子说对不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张吉着急忙慌地给人递纸巾,问怎么哭了,认识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哭过几次。想了想又把脸凑近,故作玩笑般开口:是为了我哭还是为了张小贝哭啊。左行把头偏过去,让他继续。
气氛调节失败,张吉叹了一口气:其实张小贝小时候很乖,根本不用我操太多心,只是我实在没经验,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起。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月嫂,最后发现还是自己干最放心。
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将悬在左行眼角的那滴泪抹去: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愧疚,意思是那个时候太忙根本没空怪你。
等到张小贝长大一点,我就带着她到处跑,我们两个第一次长途旅行是自驾318。看日照金山时想起了你,明明当初说好是我们要一起来。左行,你问我有没有怪过你,我说没有,你肯定不会相信。
但是只有一点点。张小贝第一天上完幼儿园回来,我给她讲完睡前故事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说张吉,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妈妈,我只有你呢。

左行整张脸都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里缓慢溢出。张吉想抱抱他,但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揽住他肩膀:只有那个时候怪过,其他时候,遗憾更多吧。张小贝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遗憾你不在身边,要不然我就可以向你炫耀了。
夜风吹动左行的衣领,肩膀连带着人一起颤抖,张吉听见他说我没办法,张吉,我没办法。

得知张小贝的存在之后,他在家躺了三天,好几次打开张吉的聊天框又关掉。当初主动提分手的是他。因为意识到在一起之后对方总是为自己让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应该被他的拧巴困住。而自己也在这段关系里逐渐变得患得患失。他把爱情和自由当成砝码放在天平两端,爱情那端轻轻翘起,分开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利大于弊。却没想到上帝偏爱和他开玩笑,选择题从来就不存在,天平被意外碾成齑粉,那纸检查报告像一个幻梦。
可左行当时只把那当成自己一个人的责任。他从没想过要用这个孩子去困住张吉。
独自去预约了流产手术,但知情同意书签到一半又反悔,说算了。他十二岁那年认识张吉,一起从青涩懵懂籍籍无名走向落落大方万众瞩目,最后不应该只落得个这样的收场。于是又暗自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她或许不是上帝和他开的一个玩笑,而是一个礼物。
这个想法不是错,错在他高估了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八个月,张小贝降临那刻开心了一瞬,以为终于云开见月。没想到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后天培养的强大意志在激素面前不堪一击。天台突然吹过一阵风,他低头看向那张和张吉小时候很像的脸,方才如梦初醒。

左行说张吉,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小。
拥抱终于成立,张吉慢慢拍着左行的背,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等到哭泣和夜风一起平息,张吉才想起自己今晚真正的目的:你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左行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是一个容易沉湎于过去的人,常常只是怀念却始终大步往前。此刻却有些迷茫,往左是他一直在追求的渐进自由,往右是张吉和张小贝。前者的结局可以预测,说不上坏但比起这两个月偷来的幸福,也算不上好。后者充满未知,重蹈覆辙还是径行直遂。上帝怎么又在给他出选择题。

好在人生不是考试,铃响后必须交卷。张吉“嗯”了一声没打算继续追问。这些年过去,他终于琢磨明白一件事:他和左行之间有根无形的纽带,他拉得太紧的话左行就会想要逃跑,却也从未舍得真正挣脱。左行需要的只是时间。

张吉换了个话题:张小贝在打架子鼓,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小贝刚升入幼儿园大班,张吉就开始带着她尝试各种乐器,从钢琴到提琴,从中阮到长笛,但她最后选中了架子鼓,张吉当时还感慨了句命运。

张小贝察觉到左行的到来停了手,偏头静静地看着他。左行倚着门框,说继续,让我听听。
一曲结束左行走进去蹲在张小贝身边,指着鼓谱说这个地方的双跳可以打得再均匀一点,说完就握住张小贝的手:先把手腕抬到九十度,手再随着鼓棒慢慢张开……
张小贝试着敲了几下,击打的声音明显变得更加顺耳,她问左行:你也会打架子鼓吗?左行摸摸她的头,笑着回答说嗯,学过一点。
张小贝想问那你能不能留下来教我,可思考几秒又把问句变成:你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二十分钟前左行才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听过。

张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左行偏头看了一眼他,又慢慢转过来对张小贝说: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但张小贝不是张吉,她还没成长到明白体面和体谅的含义,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张吉,左行以及她自己,没有天平,爱情或者自由对她来说都是十分遥远的命题。而她和左行之间的纽带也从一开始就是有形的。
张小贝想起张吉曾经告诉过她:爱要说出口。所以她把鼓棒放下,轻声问:如果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呢?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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