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里相送

※※※

《酱园弄·悬案》里，杨幂突然开始唱曲子。

我对戏曲了解不多，她开口时，尚不知后续唱词，只觉得她的声音黄莺儿般，真是好听。

直到我听下去，并发现那居然是……

「十八里相送」！

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看过的才懂我的情绪）。

王许梅，她在给詹周氏送行啊。

——可是那个年代，都没有一首女孩送女孩的歌，她们还需要借助一首「女孩惜别情郎」之曲，来表达，来告别。

古往今来，口口传唱的那么多的悲欢离合里，几乎没有属于女性对于地位平等、志同道合、甚至自己尊重敬仰的另一位女性，表达惜别情感的歌曲。

古往今来那么多歌，套不到这剧情上面。

这种感受极为复杂：犹如被雷击中，顿悟的同时，又是那么无力。

※※※

「十八里相送」，就是那个时代受过教育的女性，具象化自己情感的一支曲子。

但这还是一首谶语：王许梅刚让众人唱了这首歌，狱卒先抓走的人，竟是她自己。

这原本是她们一起送詹周氏的，没想到变成了她们一起送她。

这首歌，竟成了王许梅送给自己的挽歌。

何等的黑色幽默。

我又想起，刚开场时，她说的那句：女人所拥有的，「脑子、奶子、肚子」。

也要到她命运终结时，才完全明白她这句话：

詹周氏其实结婚十年都没有孩子，但王许梅自己怀孕了。

可她怀孕这件事，并没有能帮到她。

——其实「肚子」的意义确实很薛定谔：你觉得它有用，但实际情况里，它可能半点用都没有，还可能成为拖累很多女性的累赘。

所以她笑着指出的詹周氏的独有优势，她说：「你不一样，你还有『刀子』」，

我觉得，这才是最有用的东西。

※※※

「刀」，可以是实体的自卫的刀；

也可以是刀子一般，极顽强的生命力，极硬的命；

也可以是以笔为刀。

赵丽颖饰演的西林，就是以笔为刀的典范。

我太喜欢她人前人后的两个造型了。

人前她盛装华贵；人后，摘了女性特征的大波浪卷发后，是一头极短的利落短发，她也并不在意考究干净的华服，代之是舒适衬衫，偶有所见，袖子上似乎还沾着血。

作为二十世纪的中国，新崛起的女性主义作家，在接受了西方思潮及个人所见并思考后，她口中笔下出来的字字句句，在今人看来，的确带有很强的「喊口号」色彩。

但我们细究「口号」特征，实际上正是蒙昧初开时的人们需要的：
要一针见血，一击必中，直戳痛点；
要接地气，一般人（没怎么受教育的人）都能听得懂；
还得简单，简洁，一目了然，适合口口相传。

这种「口号」，富有时代特性，那个年代很多倡导并流行起来的思潮，都有类似特点。

所以我不认为这是槽点，相反，我认为很符合萌芽时期特色。

※※※

看完电影，仍然久久陷入在情绪里，难以自拔。

这电影里，有女性与女性之间的互助，还有女性与女性之间的景仰、敬佩、倾慕，和离别之际的不舍。

一个延续几千年的文化、文字诞生最早的文化、曾有过无数辉煌灿烂诗词歌赋的文化，我们流传过那么多对于不同人类情感的描述，但鲜见对类似情感的传唱。

我们的文字，还远远不够。

我们还要继续写，多多地写。

写出我们自己的「长亭外，古道边」，

写出我们自己的「十八里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