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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灯》

格桑的羊毛会发光。

牧人第一次发现时，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青稞酒。那夜暴风雪撕扯着帐篷，格桑却站在羊圈最外侧，用身体为瑟瑟发抖的羊群挡住裂缝里钻进来的风。它的绒毛间隙透出莹莹蓝光，像一尊被雪尘包裹的琉璃灯。

"是吃了发光的苔藓吧？"兽医掰开它的嘴检查。格桑趁机舔了舔对方结霜的眉毛，舌尖温度烫得惊人。从此牧人们常在极寒夜里看见它独自走向雪原，背影像一盏正在沉入冰海的月亮。

转场途中，驼队遭遇了白毛风。能见度归零的时刻，商人洛桑看见迷雾中浮动着蓝色光点。他踉跄着追上去，发现格桑正用犄角挑起缠在荆棘丛中的经幡。那些褪色的布条在它背上飘舞，每一道褶皱里都闪烁着细小的光粒。

最年长的牧羊人说，格桑眼中有座倒立的雪山。它的瞳孔在正午时分呈现奇异的琥珀色，能看清十公里外雪貂的胡须振动。正是这双眼睛，在雪崩前三天就开始用蹄子反复刨击某块岩石——后来人们发现，那里埋着上个冰河期的火山气管。

冬至那晚，三个磕长头的朝圣者迷路了。他们循着时隐时现的蓝光走到崖边，看见格桑站在结冰的瀑布上方。它低头时，颈间羊毛发出的光照亮了冰层下的暗河路线。当第一缕晨光抹过山脊时，朝圣者们已安全抵达谷底，而格桑的毛色恢复了普通的雪白。

如今格桑已经很老了。它的光渐渐暗淡，像一盏熬干酥油的灯。但每当暴风雪来临前夜，牧人们还能看见它慢慢走上东边的山坡。在那里，它把自己变成一根活着的路标，毛发里流动的光如同液态的星辰。

（后来经过垭口的旅人说，在某些没有月亮的夜晚，整座雪山会突然泛起温柔的蓝光。那光芒既不冰冷也不灼热，就像被无数羊毛包裹着的、远古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