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rightPan
25-06-23 15:58

在我看来,Richter 80年代演绎的海顿才是他一生钢琴艺术最好的总结和完整体现。
Decca的两张他在80年代中后的海顿奏鸣曲录音,虽说是大俗,却都是可作为荒岛唱片的极能体现我上述观点的现场录音。
Richter是我听过的钢琴家里,也许是唯一的能完全绕过在解读海顿作品时,落入表象上“前古典主义”的结构甚至“学生练习曲”似的固有印象陷阱,而充分开发作品内部乐句和情感张力及逻辑,却又不会落入刻板印象似的浪漫主义的矫揉造作或歇斯揭底的钢琴家。在不同尺度——乐章间、乐句间开发逻辑上和音乐本身的动态和流动对比,在音乐流动维度营造出张力推进的同时,又在乐句内通过充满个人情趣的rubato和对于海顿“小狡黠”的灵活处理放大从而在纵向上营造出丰富且明亮清晰的音乐表情。同时这时候的已步入晚年的Richter已经撇除了早年如同激流拍岸的激烈、锐利且释放性的冲击塑造的音乐表达手法,音乐的表达极具integrity,维持极强流动性的同时,乐句的表达上更加抑扬顿挫和充满呼吸感,键触的打磨也更圆润、且跟随乐句结构而表现出多样化。每一首海顿奏鸣曲不再是(我曾经讨厌的)三乐章的公式,而是一篇篇生动的随笔——是充满各种小细节的生动的日常,也包含我们存于世界的心情。而且这些小故事会随着他的“现场不可复制”在不同的现场演绎中带来一期一会似的不同的生动的表达。
进入90年代他的手指技术急剧下降,收掉了一些流动和大多数锋芒——如同他同时期神一般的格里格和德彪西,他是在缓慢的呼吸中拉伸出音乐能表达的空间——音与音之间预留了大却又能维持流动的空间,悬默而不坍塌。声音的表达也不在如同雕琢的光滑固体表面的反光,而是像是摇曳的烛光——80 年代的他像把海顿雕刻成水晶;而90 年代的他,更像在烛光下端详那颗水晶里隐约晃动的火焰。这是一种人生晚年的平静和回望,一切情绪都不再明说,而是在时间的冲刷下,在即将前往的黑暗中平静地晕染开。

Richter曾在笔记中写道过:“亲爱的海顿, 我有多么的爱你! 但是其他的钢琴家呢? 他们都对你表现的不温不火!这是多么可惜啊!”

哦对了,Richter人生的最后一场公开演出,1995年3月26日在汉堡的Musikhalle,曲目全部是海顿奏鸣曲。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