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瓦尔的愚蠢冒险
很少有什么行动像哈马斯10月7日的袭击那样惨遭反噬。
杰弗里·戈德堡 / 大西洋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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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5月26日,埃及总统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曾这样宣称即将发动的战争:“这将是一场全面的战斗,我们的根本目标就是摧毁以色列。”纳赛尔和其他阿拉伯领导人当时相信,犹太国家的覆灭不仅确定无疑,而且近在眼前。
几天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导人艾哈迈德·舒凯里说:“我们要摧毁以色列和它的居民,至于幸存者(如果还有的话),已经准备好大船将他们驱逐。”当有人问他本地出生的犹太人的下场时,他说:“能够活下来的就留在巴勒斯坦,不过在我看来,恐怕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没过多久,在6月5日,以色列政府相信这些威胁并非虚言,于是率先对埃及和叙利亚发动了预防性打击,将两国空军在地面上摧毁。六天后,以色列已经掌控了约旦河西岸、东耶路撒冷、戈兰高地、加沙地带以及西奈半岛。
人们本以为,直到最近仍是加沙哈马斯领导人的叶海亚·辛瓦尔应当从1967年的战争中汲取历史教训。
但他依然高估了自己和伊朗主导的“抵抗轴心”所能达到的力量。他像伊朗领导人那样口出恶言、狂妄十足,却让自己的理智被阴谋论和穆斯林兄弟会的至上主义思想蒙蔽。他还重蹈了纳赛尔的分析错误:低估了以色列人坚守祖辈土地的决心,把结论建立在对以色列自我认知的误解之上。
最终,辛瓦尔下令的10月7日大屠杀并未摧毁以色列,反而带来了哈马斯的(几乎)土崩瓦解,包括辛瓦尔在内的大多数领导人都已被以色列击毙。黎巴嫩的真主党也被大规模削弱。叙利亚的巴沙尔·阿萨德,作为伊朗的主要阿拉伯盟友,如今流亡莫斯科,他的国家现在由敌视伊朗领导层的逊尼派穆斯林掌控。今天,伊朗的领空被以色列空军管控着,其五千亿美元核项目似乎(至少大部分)变成了瓦砾和尘埃。
自纳赛尔之后,中东还没有哪位领导人像这样迅速、彻底地被现实击败。
目前,这场最新的中东战争如何收场仍不明朗;也不清楚伊朗及其代理人是否还有能力对美国和以色列造成深远的打击;同样,也不确定以色列是否会真正把握住新的安全格局。但此刻看来,一个曾威胁以色列生存、在意识形态上致力于摧毁以色列并研制相应武器实现其图谋的伊朗政权,其威胁已经被削弱,至少会被遏制好几年。
2001年,伊朗前总统阿里·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曾说:“哪怕只在以色列投下一枚核弹,那里的一切都将毁灭。然而,”他补充道,“伤害最大的是伊斯兰世界。”三十年来,以色列以及其任期最长的总理内塔尼亚胡始终把伊朗威胁视为首要大事。但在特朗普上台前,从未有美国总统认为,用反以色列学生运动的话说,应当“不择手段”终结伊朗威胁。
特朗普或许最终会被当作一个伪君子记住:他承诺要让美国彻底退出中东,却发现自己也如同卡特、里根那样深陷伊朗泥潭。他以激进姿态介入中东,也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尤其如果伊朗能迅速挽救其核计划的话。但他同样有可能被人记住,他也许是那个阻止了第二次大屠杀的总统。
可以确定的是,“抵抗轴心”的成员如今境况堪忧。这一体系的瓦解,主要是因为以色列在遭受10月7日的羞辱后,以极为高效且毫不妥协的方式重建了自身的军事和情报能力;与此同时,辛瓦尔及其盟友则从根本上误判了他们的对手。
美国打击伊朗核设施,是因为伊朗领导人误判了特朗普。不过,公平地说,就连特朗普的许多支持者也难以捉摸其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的真实倾向。我唯一一次比较接近理解他那些自相矛盾甚至常常缺乏连贯性的政策,是2018年在白宫与他一位亲信共进午餐时。当时我们聊到几年前我写过的一篇有关奥巴马外交政策的文章,我提到,对于特朗普来说,现在可能还不适合下结论说,他有怎样的“主义”。这位官员答道:“不,特朗普主义肯定存在。”
我问他具体是什么。他说:“说白了,特朗普主义就是‘我是美国,傻逼。’”
这名官员还说,“奥巴马为每件事、对每个人都要道歉。他常常感到愧疚。”而在他看来,特朗普“觉得美国无论做了什么都不需要道歉。”另一位白宫官员则这样解释:“总统认为我们就是美国,别人接不接受请便。”
这种所谓的“特朗普主义”,并没有为认真思考后果留下多少空间。尤其是在伊朗问题上,民主党总统(以奥巴马为代表)往往花大量时间研究美国行动可能引发的多方面的次生效应。而目前还看不出特朗普是否理解何为“二级后果”。他之所以会对伊朗动手,一方面是出于(对外交谈判的)沮丧,一方面是他有能力想做就做,这也是长期结果变数很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辛瓦尔对以色列的误判,说不定比伊朗对特朗普的误判还要严重。哈马斯以及其他巴勒斯坦组织笃信以色列人把自己视为外来者,因此可以轻易被击溃。
辛瓦尔对殖民理论和犹太人阴谋论的盲目自信,削弱了他的战略判断。他如此深信自己的理论,甚至在2021年主办过一场名为“后解放时代的许诺——解放以色列后的巴勒斯坦”大会,会上还专门讨论了如何在以色列废墟上重建巴勒斯坦的具体设想。有一段发言称:“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犹太人及医疗、工程、科技、民用和军工领域的专家,应该暂留在巴勒斯坦,不允许他们离开,把在我们土地上获得的知识和经验带走。”
这场在加沙举行的大会主题,也呼应了当时真主党领袖哈桑·纳斯鲁拉2000年的说法:“以色列拥有核武和地区最先进的战机,但我以真主发誓,它其实比蜘蛛网还要脆弱……以色列外表强大,实则可轻易击败和摧毁。”纳斯鲁拉已经在九个月前被以色列击毙。
我请教了耶路撒冷沙洛姆·哈特曼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约西·克莱因·哈莱维,想了解这种误判的根源。他说:“只有当你真的相信以色列像纳斯鲁拉说的那样‘像蜘蛛网’时,你才会认定我们没有根基,不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民族。辛瓦尔的问题在于,他被自己的宣传洗脑了。他坚信我们自己也觉得不属于这里。阿拉伯与穆斯林世界的这些敌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以色列和犹太人的看法其实建立在谎言之上。”
过去二十个月的战争,起码证明了一点:以色列的对手其实根本不擅长分析现实政治和社会现象。历史学家沃尔特·拉塞尔·米德曾说,反犹主义者的一个弱点就是看不清世界如何实际运作,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他们都无法理解因果关系。辛瓦尔、纳斯鲁拉和哈梅内伊看到的以色列,是他们主观想象的样子,而非现实的以色列。正因如此,他们把自己的运动置于了极大的危险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