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回老家了,带着我哥。
在乡亲们的视角里,是我哥带着我衣锦还乡。从我的视角上看,完全是我带我媳妇践回门宴。
我哥知道我德性,掐住我的手,就直往山顶我们的家走。太久没走山路了,乍一拽着跑,我几乎是在泥坑的陷阱里重温旧梦。
梦里我哥还背我爬坡。我贪玩,专逮树桩烧火,冬眠的蛇急了,一入春就把我给咬了。我哥带我去看村医,老村医望着把蛇打晕了拎来的他,眼底止不住地欣赏。一见我就叹气,不为别的,我三不五时就装病不去上课。村医有经验,自然对我的小伎俩心中有底。他一说话,我就哀嚎。他一把脉,我就钻进我哥怀里蛄蛹。哥要打我,骂我撒谎成性,我就仰面沉默地掉眼泪。等他打累了,我才说爷奶都不在了,我再不陪他,他就是没人要的哥哥了。铁石心肠的老村医也湿了眼,从此我看病他都没怎么收我钱了。哥只好给他送东西,有草药,有稻谷,这回是可以泡酒的蛇。
村医给我割了伤口放血,又敷药捆好小腿。我坐在我哥的大腿上,后颈枕在他手臂直直地盯着那片天,久了,我抬手指了下,又垂落。哥抓起我的手指亲了亲,沉沉地问怎么了。我的瞳孔还很难聚焦,有了哥的牵引,才摸到那块瘦削的侧脸。我哑声吐了几个字,又力竭了。
再次醒过来时,烛火虽然昏暝,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哥哥下巴的那颗痣。我想笑,却咳了出来,撕扯着喉咙,有种哥骑自行车把我摔到地上、我的门牙磕到了车后铁架的味道。很复杂、很高深的形容,哥也点了头,但警告我不许把这样的糗事写进作文。我只顾喝水,转移注意后没打算应下他的话,而是主动提起下午的事。
“我已经跟爷奶、爸妈都报备过了,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所以他们很放心让我俩——”
说到这,我忽然顿住,很想炫耀下近期努力学习,提高文化水平的成果。
“……让我俩,就那个媒妁之言,相依为命。”
我哥再没怎么念过书,也知道这是用在什么场景里的。他很无奈,端着唯一有营养的鸡蛋粥吹凉。拿调羹敲我的头,威胁着,以后你逃一次课,就自己睡一晚。
糟糕。果然最亲的人,越能四两拨千斤地捅弟弟一刀。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那我还是你弟呢。”
我开始胡言乱言地跟他吵起来。他捂着脑袋,看起来我就像是个一踩就响的鞋子在叫。我也捂着脑袋,喊疼,这里不舒服,那里也难受。他先服软了,熟练地说哥错了。我不是无理取闹的弟弟,有台阶我跳得比谁都快,只是每回,哥哥都牢牢地接住了我。
唉呀。
这个坡怎么变短了,还是我的脚变长了,还没回忆完就瞥见了旧屋那剥落的墙皮,和破了个小狗洞的栅栏。
为什么还没缝好。
我想不起来了。时间过得一点也不光明磊落,该记得的都不好好地,擅长些刻骨铭心,和宏图大业。
没关系。我考试考得不好,我哥总这样重复地、没有新意地安慰我。
我也安慰自己。
没关系,我爱上我哥就很棒了。
这只是平凡无奇的,小狗融入温吞人间的一天。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