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会计的日常# 我大抵是有些恍惚了。站在兰州大沙坪的修车厂旁,望着陇海线上轰隆而过的火车鸣着汽笛撕开灰蒙蒙的土山自隧道出来,经过大桥,竟不知今夕何夕。恍惚间,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回响忽然被唤起——那是我未曾谋面的火车,在童年的黑夜里无数次碾过梦境的铁轨。
八零年代的陇西山村,是被群山困在襁褓里的婴孩。蜿蜒的山道像褪色的脐带,一端系着祖辈的坟茔,一端连着望不到头的远方。那时的我总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听打工回来的人说起山外的火车,一个个铁皮盒子连成一串,载着人翻山越岭,鸣叫声能震落满树槐花。我日日望着天际线,幻想着有一天有一辆火车会冲破雾霭呼啸而来,碾碎我贫瘠的童年。
可她终究没来。
当时代的浪潮漫过漫天的黄土,我攥着暗红色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和一张皱巴巴的车票,终于第一次见到火车——一列钢铁长龙,趴在铁轨上,神秘而静默。在父亲的嘱咐中,随着人流上车,一个人奔向远方,像离巢的孤雁跌进城市的洪流。甫一下车,北京西站的大雕塑火一般红,瞬间烫红了眼睛,帝都的柏油路平整而坚硬,磨破了千层的布鞋底子。努力用钢筋水泥浇筑自己的躯壳,却在某个深夜惊觉,那些被遗落在山村里的月光、鸡鸣与晨雾,早已化作心口的萦绕,痒得钻心。
孩子也是第一次见火车,很兴奋,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嘴里蹦出含糊的音节:“爸爸……火车……火车!”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我当年趴在槐树上遥望天际的模样。火车还在鸣号,回声响彻山谷,像有铁锈味被裹挟着扑面而来。孩子咯咯笑着,一蹦一跳朝着她跑。
这大概是命运的恶作剧罢。我们这代人,原是被时代的车轮硬生生从故土的农田中剥离,在钢筋森林里扎下虚妄的根。如今却要拼尽全力,为下一代筑起新的樊笼。望着铁轨上渐行渐远的火车,我忽而想起山村里那口母亲水窖,水干涸了,轱辘上朽败的绳子还在风中摇晃——就像我们这代人,失了根,却仍要做别人的根。
电话响起,维修店说先生您的车已经修好了。往回走,孩子犹自舍不得离开,一步三回头,指着铁路桥,嘴里还喃喃着“火车”,像是非要等下一辆开来。我牵着他的小手往回走,他蹦跳跳跳。又有一列火车驶来。突然觉得,这轰隆作响的钢铁长龙,或许就是命运的铁轮,载着我们从一个牢笼驶向另一个牢笼,却又在轮回中,将未竟的渴望与遗憾,悄悄种进下一代的瞳孔里。
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将是个什么模样。 http://t.cn/Rxdg3h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