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瑞

张桂圆和张汉瑞从幼儿园起就住对门。
张桂圆记得很清楚，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赖了床，被老妈收拾一顿提着耳朵拽出门，一出门就碰见对门的阿姨也牵着个小孩。
脸蛋圆圆，身子矮矮，穿一件红色短袖，衬得人很白，牵着大人的手，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
两个大人打个招呼闲聊几句，住对门，又一个幼儿园，都觉得巧，一拍即合熟起来。
两个大人聊天，张汉瑞主动和张桂圆搭话，你会跳舞吗？说着扭了几下。张桂圆说会，一般人会接话问下去，但张桂圆的话就到这了。

那天起他们开始一起去幼儿园，然后是一起去小学。形影不离好多年，同学们都笑，你们定了娃娃亲？这么分不开？
他们都皱眉，有些懵懂，又有点脸红。张桂圆看张汉瑞的脸，眉目柔和，掺了些女相，脑海里响起张汉瑞没变声时稚嫩柔软的声音，一时间真有些晃神。是张汉瑞一拳怼到他胳膊上，问他中午吃什么，他才回神。

小学毕业前，全班合影，学校请的摄影师技术超差，留下张根本看不清脸的大合照。张汉瑞躺在床上看，指着张桂圆糊成一团的脸，说，你像个鬼！张桂圆凑过去，勾勾手指示意张汉瑞凑过去，张汉瑞以为对方伤心了，张桂圆说，你也是。
后来传写同学录，他们在彼此那份的寄语上默契而郑重其事地写道：孽缘地久天长。

没想到初中却不在一所。
隔了两个路口，他们都不到对方学校门口等。初中生想得好多，同学们都喜欢起哄，张桂圆皱着眉，那些人怪叫，他听着不舒服。张汉瑞也点头，说，我们各走一个路口等。
他们忽然在感情里找公平。

张桂圆喜欢打球，如果放学后走得晚，他就给张汉瑞发条信息，张汉瑞看到就自己回家，没看到就在张桂圆学校的操场坐着等。
张汉瑞没看到消息的频率很高，张汉瑞来看张桂圆打球的时候张桂圆就结束得很早。
那天张桂圆手机恰好没电，球又传到他手里，他就拜托一个要回家的同学顺路去和张汉瑞说一声。
没想到球打到一半，张汉瑞还是来了。张桂圆余光看见，丢了个球，然后下场换人。
他走到张汉瑞面前，从张汉瑞兜里拽了张纸，给张汉瑞擦了擦汗，问他热不热。
张汉瑞把他手打开，没说话。
张桂圆觉得莫名其妙，你生气了？怎么了？学校有事？
张汉瑞看着罪魁祸首，张桂圆是那种你不明说他就不知道的人，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今天要打球？
-我手机没电了…我找了同学…
-你为什么不过来？
张桂圆愣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过去和同学过去对张汉瑞来说有什么区别。
张汉瑞说，我又不认识他。
张桂圆说你见过他的，他也认识你，我的同学都认识你…
-可我不认识他。
张桂圆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还是不明白张汉瑞在纠结什么，看到张汉瑞汗滴到脸颊，下意识用手指抹掉了。
张汉瑞很嫌弃地看着他，从兜里掏出张纸把他的手擦干净。
同学又跑来问张桂圆还打不打，张桂圆有点不敢打也没心情打了，挥挥手说先回家了。
两个人一路沉默走回去，快到家门口，张桂圆憋不住了，他说，我根本就没懂你在纠结什么。
张汉瑞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一双眼睛盯着他，动也不动。
张桂圆讨厌张汉瑞不理他，没来由地来气，然后就开始口不择言，不就是我没再追着你跑你不爽了吗？
-你是这么想的？
张桂圆不敢回答，张汉瑞转头就回家了。
一连几天张汉瑞都没再等张桂圆一起去上学。
张汉瑞最近迷上学校门口的现榨果汁，每天都要买一杯，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喝完，同学看见他喝了好几次，问他，这么好喝？
张汉瑞诚实地说，味道一般。
-那你还喝？
张汉瑞摇摇头没说话，看了一眼路口的方向，然后慢慢走回了家。
张桂圆最近放学没再打球，一放学就穿过一个路口，在那里干站十分钟，然后回家。
冷战将近一个月，最先坐不住的是张桂圆老妈。成绩掉了十几名，老妈问，都快中考了，你这成绩…你染上游戏了？张桂圆摇头，游戏还有通关方法呢。
老妈听不懂张桂圆说话，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把张汉瑞找过来，让他给张桂圆“驱驱邪”。
其实他们一个月没讲过话了，老妈一出去，卧室门一关上，张桂圆就打开手机乱刷一通，看起来忙极了，张汉瑞就盯着他。
还是张桂圆先败下阵来，你干嘛盯着我啊？
张汉瑞说，没什么可看的地方。
张桂圆跟张汉瑞说，你比游戏难懂一万倍。
张汉瑞不说话，张桂圆又说，对不起，能和好吗？
张汉瑞看着他，说，其实我每天都在等你。
张桂圆说，我每天也都在等你。
-你在原地等我？
-总比你在你学校门口等好吧？
张汉瑞的同学也都认识张桂圆，那天给他发消息，最近你们怎么没一起走？吵架了？
张桂圆点开对方发来的照片，张汉瑞捧着杯橙汁，小口小口吸，太阳把他的脸晒得发红。
张桂圆想，你来等我打球，我都舍不得你晒太阳，又是找树荫又是给你带伞的。他戳戳屏幕上那个人的脸颊，反正你记得涂防晒乳。
张桂圆从来没认真想过张汉瑞为什么记得涂防晒乳但从来不记得带伞。

张汉瑞没什么表情，你对我还真是挺狠心的。
张桂圆笑了，彼此彼此。
张汉瑞说，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又不告诉我。
两个人沉默下来。

-要中考了就别闹了吧？

张汉瑞打商量的语气，张桂圆很惊奇，他想张汉瑞是真的挺会倒打一耙，到底是谁在闹？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张汉瑞伸出手掌。
张汉瑞愣了愣，很久才反应过来，把手掌放在张桂圆手掌上，然后顺理成章拉了个勾。
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有各种各样的别扭要闹，有时冷战一节课，有时冷战一星期，后来他们约定，无论谁的错，伸出手掌就代表和好，拉完勾就不可以再后悔。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这种约定太幼稚了，就很久没有再用。

张汉瑞以为结束了，想回去写作业，刚转身又听到张桂圆的声音。
-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张汉瑞转过身，张桂圆坐在床边仰视他，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好像很委屈。
张汉瑞想，又开始了，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装傻，因为省事。事情实在无法峰回路转了又好像灵光乍现一样开了窍，其实他根本一早就知道。
不过张桂圆也说得没错，“其实不就是我没追着你跑你不爽了吗”，是，他讨厌张桂圆身边有他不认识的朋友，也讨厌张桂圆派别人来糊弄他。
他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因为张桂圆也是这么对他的。

上初中以前他们一直是同桌，但张桂圆看张汉瑞初中的同桌非常不顺眼，像是别人占了他的位置似的。
张汉瑞知道，且默许。
有一次张汉瑞在张桂圆家里写作业的时候，接了同桌一个电话，同桌问张汉瑞英语作业，张汉瑞顺手就发过去了。
从张汉瑞接电话起，张桂圆就停了笔，等张汉瑞挂了电话，张桂圆突然问，你觉不觉得你同桌有点没有边界感，都放学了。
-又不是放学了就不能联系了。
张桂圆不说话了，他一点都不想显得很小气。
其实张汉瑞知道，张桂圆不高兴，因为属于他们的时间被其他人占用了，哪怕只有一分钟。
但他故意装不知道，因为张桂圆也是这样对他的。
他们要公平，像放学之后各走一个路口一样公平。

初中毕业照那天，张汉瑞拍完大合照，和一些同学又单独拍了合照。
毕业季放学时间宽松，学校校门都管得没那么严，张桂圆放学早，跟着毕业生混进来。
找到张汉瑞教室的时候，张汉瑞刚和同桌拍完合照，张桂圆就站在门口等。
还是同桌先发现张桂圆，张汉瑞就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但是语气一点也不惊讶。
张桂圆答非所问的，我们都还没有合照。
真奇怪，认识那么多年，合照都没有一张。也许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拥挤到想不起合照这回事。
张汉瑞忽然想起小学毕业时，他和几个同学拍了合照，要和张桂圆拍的时候，张桂圆却被老师叫走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要放学了，他们一起回家，躺在张桂圆床上，一起盯着全班大合照，指着对方糊作一团的脸说像个鬼。
张汉瑞很笨拙地暗示了，拍得好差啊，但是张桂圆懂。

-那要拍一张吗？我们？
张汉瑞牵着张桂圆的袖子把他拉进班级，拜托同桌帮他们拍照。
-你们摆个姿势啊！
张桂圆找出一张照片，说，我们摆这个动作吧。
张汉瑞看着屏幕上的动漫人物问，这是什么啊？
张桂圆指着其中一个人，说，我要当流川枫。
张汉瑞看了几眼，然后欣然应允，那你当流川枫。

-再拍两张？
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同桌亲自帮他们摆姿势，他指挥着，让张桂圆斜靠着张汉瑞。
两个人表情严肃得吓人，同桌看着CCD里的两个人，忍不住说了句，你们像两个鬼…
不知想起什么，张桂圆忽然笑了，同桌下意识按下了拍摄键。
-这张拍得不错！…..
同桌抬起头，正想炫耀拍摄成果，却看见张汉瑞按着张桂圆的肩作势要打，张桂圆则一个劲地躲。
两个人都笑得嘴像个桃心，眼神明亮。
-你们笑什么啊？
同桌翻着自己拍的相片，翻着翻着，忽然想起初中开学那天放学。
张桂圆放学早一点，在张汉瑞学校门口等。
张汉瑞和同桌一起出校门，遇到了，就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幼儿园同学兼小学同学兼邻居兼好朋友张桂圆。
-你也可以叫我龙眼。
张桂圆和张汉瑞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同桌愣了。
-你们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