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rightPan
25-06-28 16:43

十年之后Batagov再次演奏了同样的一套Pachelbel的曲目。和上次不同,他把Alle Menschen Müssen Sterben("人终将一死")从最后一首拉到了开头。
写这首曲子的Pachelbel刚刚经历了人生最悲惨的阶段:他刚结婚两年的妻子和幼子死于鼠疫。他将悲伤全部熔进首部出版作品Musicalische Sterbens-Gedancken(“临终沉思”),四组管风琴变奏都取材于关于死亡与救赎的德语圣咏。而Menschen Müssen Sterben便是其中的第二首。
Batagov认为Pachelbel的音乐和现代极简主义并无二致。Pachelbel的巴洛克Ground Bass与现代 Minimalism 的“循环-渐变”手法互通——都是靠重复与零星位移的来构成音乐本身的texture。如果说Pachelbel像雕匠在木板上打磨花边,那么极简派就像把那块木板放进显微镜,再把纹理放大到整个宇宙。而这种重复对于Pachelbel也许是他对于死亡背后的永生和超脱的追求。而对于阐释作品或者说作为作品媒介的Batagov来说,这套作品"是通往另一处空间的大门——那里不存在受苦与腐朽的瞬息万象,没有别离,也没有恐惧;唯有炫目的光与爱。人生其实都是为这次转变做准备、为那一刻做预演。我们用活着来练习,学习如何在那边栖居。而要抵达那片境地,我们必须先通过入门考试——我们必须死去。"
十年前的Batagov的演绎是决绝且极端理性和线性结构主导的——他似乎认为参透了死亡。我们需要的便是顺着生命的路或者阶梯,苦行僧似的一步一步的前进——这是一种向着"空"的修行,他对于结构性重复的体现更多是扎稳结构的同时,在音乐前进方向的弹性伸缩和摆动——但是音乐的流动线非常明显且收敛。我们只是在无常中收归于本我,且向着死亡这个终点前进。这种演绎方式似乎更接近他将Pachelbel类比于极简主义的理解。
今年一月在普林斯顿的演绎,他将钢琴从上次的1932年的Steinway Model M换成立一台1880年的Model C. 这台琴的变化也许最能说明这两个演绎的区别:从一台声音收敛精准、聚焦、有些反着无表情的光滑固体表面的光般音色的Baby Grand,换成了一台声音如同陈年老酒般温厚、如呼吸般占据整个空间的Semi-Concert Grand。作为十多年的巴吹,这也是我尚未见过的他的一面——他不再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僧侣,而是一个充满慈爱的长者。如果要去总结这个演绎:人生的走马灯。比起雕刻化地塑造音乐时间线,他在这次在声部间营造出的复杂层次感和纹理凹凸感——这是是我之前没在他的音乐中见过的。且音乐不再那么无表情,而是充满着一种温柔感的描绘。当然所有曲目的时间都比十年前长,他拉开了更多空间来更柔光、生活且充分地表达那种或者过程中的美好和爱。在这套演绎里,死亡是一个温柔的已知开篇结论,我们存在于世上的意义是经历过的一切,在到达终点前如同泛黄照片般、撇除了执念判断的美好的过往瞬间。也许他意识到做僧侣或者圣人太难,真正的无我也许就是这终结前的一瞬间。
最后他比十年前多了一首曲子——烂大街的D大调卡农。但巴神之所以为巴神就在于他能把大俗弹得简单且极为感人的超脱。这个卡农演绎我很难用语言形容,希望大家能在听完前面几首之后亲自感受这种魔力。算了还是烂俗地总结下——还是用他自己写的那句话——”唯有炫目的光与爱“。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