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在一个西汉王陵遗址拍摄节目，过程中就忍不住感慨，咱们国家确实在一个千年尺度的轮回中吸取到了教训。

图片中的这个布置叫黄肠题凑，位于北京大葆台遗址，是汉代最尊贵的葬制，具体来说，汉代贵族事死如事生，在其死后，需为死者建造规模宏大的陵墓，若死者为诸侯王级别的顶级贵族，工匠会砍伐巨量的柏树，将柏木去皮，并切割成长方型的木条，这叫“黄肠”，切割好的黄肠较细的那端叫“题”，将题朝向墓室内侧整齐码放叫“凑”，所以黄肠题凑就是“把去皮切割好的柏木条朝内整齐码放”，码放成什么样？就图里这样，黄肠木码的横平竖直，犹如宫殿围墙，乃是为身份高贵的死者在棺椁四周另造一个官邸。

黄肠题凑是棺椁葬制发展到极限的产物，大葆台遗址的黄肠题凑，共用15880根柏木条，山东定陶西汉墓的规模更大，所用黄肠木多达20994根，从图中可见，这种葬制对木材的挥霍甚巨，林木资源恢复周期长，根本禁不起各地诸侯这么祸祸，以至于到了东汉，这一葬制传统已经难以为继，中山简王入葬时建造黄肠题凑，搜集了三个郡的木材都还不够，于是征召更多民力去加工和运输木材，乃至波及六州十八郡，可见当时贵族为了掠夺日渐枯竭的林木资源，已经到了歇斯底里丧心病狂的程度。

事实上，黄肠题凑的兴建只不过是两汉及后世王朝攫取自然资源的一个缩影，上古时期，黄河中游的黄土高原曾是一片郁郁葱葱，有着大片森林，草地和灌木，完全不像我们后世印象中那个风沙漫天黄土蔽野的样子，就连流经的黄河都是清澈的，及至两汉，人口压力激增，为了兴建陵墓和其他各类工程，大片森林被砍伐夷平，土地也被纷纷开垦为农田，这造成了严重的水土侵蚀，黄河含沙量剧增以至由清转浑，西汉末年甚至夸张到了“一石水而六斗泥”的程度。

这在后世造成了连绵不绝的生态灾难。

黄河含沙量大，下游的淤泥就多，淤泥多，河床就会被不断抬高，河槽相对就浅，水量大时，河水就会决溢而出，四散奔流，吞噬席卷沿途的一切，死难无数民众，这使得在后世两千年的王朝交替中，黄河和中华民族形成了一种近乎共轭的生死轮回，人口多，植被生态被毁，水土侵蚀严重，黄河决溢的频率就上升，反过来，人口少，植被生态恢复，水土侵蚀减弱，黄河决溢的频率就降低，做个简单粗暴的总结，就是中游破坏生态，下游就会死人，中游越破坏，下游越死人。

从历史总体而言，随着中国人口不断增多，生态环境被破坏的愈发严重，东周秦汉之际，黄河平均37年才决口一次，等到了清朝时，全国人口破四亿，黄河恨不得每7个月就决口一次，用拟人的手法来形容，黄河母亲一开始只是偶尔发飙，到最后几乎就没有正常的时候，整日披头散发怒吼连连，着实是被其不加节制的子孙气到了。

好在，随着技术进步和观念转变，咱们国家终于走出了人口和黄河之间两千多年来的生死轮回，有句话在网上经常被人提起，那就是历史给人类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那天，我在黄肠题凑前，想起咱们国家在“绿水青山”事业上的投入和坚持，就不由得感慨，黄河的子孙们确实吸取了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