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郭晓东
25-07-02 11:30 微博认证:演员

三月的雨

一天的雨,把原本开始升温的三月天,又拽回到了寒冬腊月。
那盏电灯的光,远远的看上去简直就是萤火虫的亮度,它对我们的家庭来讲这只是个摆设。跟大大说过几次,换一个瓦数高一点的灯泡,这样对母亲的眼睛不好。每次都被母亲拦下:“看得见,清楚得很。”
我懂,瓦数高,就多用电,多交钱。买灯泡也花钱,能省就省点。心疼母亲。
雨天气压低,锅屋烟囱里的烟回流,整个锅屋里弥漫着烟雾,锅屋的窗户上也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雾珠。屋檐上垂下来的雨帘,敲打着地面噼里啪啦响。那响声,搅得我更加心烦意乱。

幽暗的灯光,幽暗的脸。
一顿无言的晚饭过后,大大披着棉衣坐在锅灶前往锅底下塞着柴火,糊猪食的同时也顺带着热炕。锅底的火光,映在大大的脸上,红红的,一闪一闪的。母亲坐在炕上,同样也披着她那件落了几个大布丁的暗红色碎花的棉衣,手上戴着顶针,纳着鞋底,那鞋底恨不得就在母亲的眼皮底下才看得清。我穿着一件军大衣垂着脑袋坐在饭桌前。
“你怎么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母亲把顶针在头皮上滑了滑,据说头皮上的头油,会让发钝的顶针有润滑的效果,做起针线活更方便。母亲随着扎下去的顶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有点深不见底。
母亲放下手里的鞋底,揉了揉眼睛。她紧接着使劲地揉搓着双手,我知道,她那双手又开始痒了。母亲的手每年冬季都会冻伤,都会干裂出一道道血口,一旦屋里暖和了,奇痒无比,尤其是快痊愈的时候更是痒的厉害。她会经常把油棍涂抹在那道血口上,在煤油灯前烤,直到把固体的油棍烤化融进血口。老人家说这样冻疮好得快。但我始终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
我赶紧起身帮母亲把煤油灯点上,把放在炕尾的那个针线盒里的油棍递给母亲。我明知道那样做没用,但我还是帮母亲准备起来。
母亲先是认真地把油棍涂在冻疮上,然后猫着腰,丈量好手和煤油灯的距离,轻轻地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煤油灯上烤着。
母亲那一声叹气,让我瞬间清醒了很多。它就像是一剂良药,对我的病症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我开始动摇。
“……你看看你哥哥,踏实,让人放心。邮电局,多好的单位,多少人羡慕……”大大语重心长,语速慢得出奇,感觉每一个字都有一个沉重的秤砣坠在下面。

幽暗的屋子,幽暗的心情。
“别的不说。雕刻,你干了几天,印刷,你干了几天,邮电局,你也干了几天……你有没有长性……你到底想怎么样?”母亲的无奈搅拌在话语里,顺着眼泪流淌下来……
“你想唱歌,演戏,我跟你妈也没拦着你,但是你看看村里几个跟你同龄的人,是不是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有了,你唱歌演戏能当饭吃?这是咱们农村孩子干的事吗?”
“咱什么家庭你不知道吗?……有几块钱的家底你不知道吗?唱歌、演戏……能当饭吃?”
“那么好的工作单位,你说不干就不干……你就是烧的慌……自从你去了县里上班,全村男女老少没有不夸的,我跟你大大的脸上都有光……这才几天?……”
“你到底有多能……这么大的一个县城都盛不下你?全中国那么大,就选你能!”大大边嘟囔着,边往锅底添了几根柴火。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为家里挣点钱了……”
他们翻来覆去的那些老话,每一遍都有着不一样的份量,每一遍对我而言都火烧火燎。
我反驳的话咽了下去。
我之所以这么纠结苦恼,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未知。而是,我一边是想做个听话顺从的儿子,而另一边,我的内心却不停地挣扎。
这个县城它盛的下我的人,却盛不下我的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都懂。其实穷人家的孩子更有共情能力。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我的心上重重地滚压着,他们说的也都是实情,我没办法逃避,也规避不了。
我盯着锅灶口被烟熏黑的灶舌,一片漆黑,黑的有些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去堂屋了。”我快步离开锅屋,锅屋里的父母留给沉默。

雨还在下着,稀稀拉拉,搅得我心烦意乱。锅屋里那微弱的光,弱弱地照在猪圈上,猪圈里的猪睡得香极了,偶尔发出重重的呼噜声。鸡窝的鸡就没那么安份,每当雨天,它们就会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透过窗玻璃,隐隐约约地看见大大眯缝着眼睛无神地盯着锅底的火苗,被烟呛的满脸的眼泪,呛得直咳嗽。那张黝黑过早苍老褶皱的脸上,被生活狠狠碾压过的一道道辙痕,倔犟又麻木。母亲靠在炕头上,同样也眯缝着眼睛,还在对着煤油灯烤着那双极度粗糙却又不乏灵巧的手上的冻疮,偶尔也咳嗽几声,抬起头来看看不停咳嗽的大大,不知嘴里在说着什么……
院子里的几棵大白杨,已经长成了碗口大小,那是俺大大刻意载下去的,他说再过几年长成大树,就可以给我盖房子娶媳妇。
我没有进堂屋,我想在院子里站一会,我想淋淋沂蒙山三月里的春雨,或许我能清醒一点。春雨,是啊,春雨贵如油,那是针对干旱了整个冬季的庄稼而言,可我的春雨又在何方?
……
我怎么是这么一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性格?父母说的对,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守己的守好那一亩三分地?
一阵微风裹挟着碎雨,乎到我的脸上,钻进我的脖颈,凉凉的,我下意识地打了几个寒战,裹紧了军大衣。
我觉得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包裹住一样,不,准确地讲,应该是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缠住了,越是挣扎,那个缠带越是紧缩。我想冲破这重重枷锁,我像是一个悬浮在空中没有线的风筝,我使劲地挥动着手臂,可是我触摸不到任何事物,哪怕一粒尘埃。我的人生就这么度过吗?我是不是就应该就像父母所期待的这样,跟村子里的同龄人这样,现在就该结婚生子,锅屋、炕头、庄稼地……
我懂父母的艰辛和不易,我也深知他们肩上的重担和责任。对于我们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庭来讲,这两个大儿子已经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结婚娶媳妇,那得花费多少钱!单凭大大一人挣钱,每年地里的那点微薄的收入,何时是个尽头?他们原本希望着,这俩儿子如今已迈向社会,外出打工,至少还能缓解一下家里的压力,可眼下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异类……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臭小子要去演戏?!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
我知道他们愁得慌,愁得没了主张。

雨大了起来。
我固执地站在雨里,心里堆着一堆麻绳,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扎得我难受。
我突然发现,锅屋里那微弱的灯光就像一把宝剑,穿过窗玻璃上的雾珠,在我的眼前披荆斩棘,杀出了一条光明大道,一直通向远方。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必须搏一次,为我自己,为我父母!
对不起,我深爱着的大大,对不起我深爱的母亲。给我三年时间,如果那时的我还是一无所有,必回!
……
北京,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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