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燃不知道，其实最先表白的是他。

小顾老师酒量还不错，但酒品就一般了，市局年底庆功聚餐，支队的一群人凑一桌，难得不加班也没案子压着，心里都松快，叽叽喳喳聊天喝酒，一个没注意小顾老师就被灌多了。

顾一燃南方来的，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难得的是个子还高，身条儿漂亮，不管是市局还是分局，看上他的小姑娘都不少，大家有的帮别人问问顾老师有没有心仪对象，有的替自己旁敲侧击，今天是好日子，顾一燃在哈岚待了挺长时间也混熟了，谁来敬酒都喝，等郑北发现的时候小顾老师只会坐在椅子上笑了。

他倒不是晓光那样傻乐，就是笑眯眯的，脸颊坨红，眼睛里水汽氤氲，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醉了。他醉了不像老熊他们，脸红脖子粗哼哧哼哧直喘粗气，人就那么静悄悄坐那儿笑，笑得郑北心里难受，走过去摸一把顾一燃后脖子，人家就抬头看他，小脸蛋儿像熟透的荔枝，感觉一捏都能往外冒汁水。

“……喝成这样儿，难不难受啊？”郑北问了两句见顾一燃没反应，就低下头凑在人耳朵边讲话：“问你话呢，难不难受啊？”顾一燃似乎被他吵到，眉头一皱就捂着耳朵躲开，郑北一看就乐了，笑得不行，捏捏顾一燃肩膀，去外面要了壶茶进来。

别人就算了，老熊那样的喝桌子底下郑北也不劝，但顾一燃不行，郑北看着他傻了吧唧那样，又端着杯子要喝人家敬的酒，走过去摆摆手：“停停停，跟晓光干杯去吧你，小顾老师这脑袋可是我们支队的宝贵财产，再给我灌傻了！”

郑北不让顾一燃喝他就不喝，乖乖吃了两口郑北喂过来的菜，笑呵呵地看着人家划拳扳手腕。郑北拍拍顾一燃肩膀，随手摸了一把顾一燃喝鼓起来的肚子，指指门口：“走，带你上厕所。”顾一燃喝多了挺听话的，就是走不稳，脚黏地上了似的，郑北只能架着他往外走。

到这儿郑北还没觉得什么，小顾老师这样比晓光老熊那种喝多了撒酒疯乱吐的好太多了。谁想到到了厕所才开始闹脾气，抓着裤腰带就是不在小便池旁边脱裤子。“有人！”顾一燃皱着眉，看起来小孩儿似的倔，郑北哭笑不得，哄他：“这厕所又不是你家开的，有人不正常啊？快听话，一会儿尿裤子了！”

顾一燃一躲，晃晃悠悠差点儿摔倒，哼一声，攥着裤子：“丢人！”郑北拿他没办法，一扭头看见隔间是空的，拽着顾一燃裤腰带把人丢进隔间里去了：“行，那进来来，这下行了吧？”

顾一燃努力看了看周围，确保只有郑北在才放心，终于慢吞吞开始解皮带。裤子没脱，看见郑北直勾勾看着他，伸出手指着郑北的鼻子，眼镜歪歪挂着，嘟囔：“你也不许看。”郑北叹了口气，艰难转了个身。

身后水声一停，随即是慢吞吞的拉链声，在狭小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吵。郑北也喝多了酒，但他很少喝醉，他酒量挺不错，但喝一点儿就上脸，到底醉没醉反正看他自己怎么打算的。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人有点儿迷糊，他听着顾一燃的动静，耐心问了一句：“好了没？”

顾一燃也不吭声，郑北又问一遍，还没吭声，郑北以为他别是睡着了，一转头——顾一燃的脸就贴在他身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眉头高扬眉尾下撇，看起来好不委屈：“……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郑北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不是你自己不让人看吗？”顾一燃不听，两只手啪一下拍在郑北脸上，把郑北脸颊都挤扁，控诉：“你干嘛背对我！”跟醉鬼能讲通道理那他也成醉鬼了，郑北不跟他争，一抓顾一燃的手，哄着说：“行行行，看你看你，现在看了行不行？出去吧，厕所里呆着好玩儿啊，你这手，也不洗就往我脸上摸，等你醒了的。”

郑北反手开门，刚想出去，顾一燃的脸突然靠近，在郑北眼睛上亲了一口。随即整个人软下来靠在郑北身上：“……郑北、郑北……看着我好唔好，别看别人……”他眼睛一闭就要睡，留郑北脑子里轰隆一声，那点儿上头的酒意立刻就消失了，郑北迷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顾一燃软软带着酒气的吻似乎还留在上面，他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好。”

郑北喝多了也没开车，离家近，他就背着顾一燃往家里走。小顾老师紧紧搂着郑北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在郑北耳侧，这会儿兴奋劲儿上来了，抓着郑北的耳朵嘀嘀咕咕说话。

郑北，你别谈恋爱行不行？

行。

郑北，你别结婚好不好？

好。

郑北，你多跟我说说话呗。

成。

醉鬼什么都不记得，但晚风记得。

清醒的人也记得。记得那朵他从南方连盆端来的花是怎么越笑越真心，是怎么和他越走越亲近，是怎么一次次看着他眼睛说郑北，你是个好警察，是好人。顾一燃喜欢他，文化人聪明的大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记得顾一燃对待感情的认真和坦荡，也知道为什么这份喜欢他不敢清醒地说出来。

他喜欢郑北，也喜欢他的家里人，所以他不敢问郑北能不能也喜欢他，只能说郑北，你别结婚好不好。

顾一燃比刚来哈岚的时候重了，也壮了一些，虽然和郑北比还是瘦杆杆一个，但他就是变得饱满起来了，像干瘪的植物吸饱了雨水。

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顾一燃的脸贴着郑北的皮肤，将滚烫的温度传到郑北身上，似乎将郑北的心也点燃沸腾。

“郑北……郑北……”

“郑北听着呢。”

“……喜欢郑北。”

“……好。”

“唔……郑北去哪里？”

“郑北带小顾儿回家呀。”

“……是郑北的家。”

“是小顾儿和郑北的家。”

“好吧！”顾一燃忽然扬手，摸了摸郑北的脸。郑北把他往上颠了一下。

“那小顾儿明天还记得吗？”

“……”顾一燃睡着了，手垂落下来。

郑北又往上颠了颠，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晚风轻拂过郑北带笑的眼角眉梢。

“没事儿，郑北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