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碰见了一个跑江湖算命的老大哥,
盯着我脸看个不停,半晌后说我身上跟着个纸人。
之后逃难似的转身就走。
我反问他,你算一算我是干什么的。
他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上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换上最人畜无害的笑脸问,大师,还请您解惑,
老大哥乐了一下,又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好自为之吧。
常言道,你没法留住一个要走的人。
我看着他背影一时也有点摸不清,索性就不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一个正经八百道士还对付不了一个纸人吗?
正嘀咕着,
前面有个村落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唱的似乎是三娘教子,不知怎的,
声音里没有恨铁不成功的劲头,反倒是有股凄凉,
这年头喜欢听戏的可不多,大白天的,加上声音,显得有些突兀。
我小时候不喜欢看戏,喜欢看电视里打仗打鬼子的电视剧,
谁家有电视就去谁家看,碰到精彩的地方,我还喜欢和小伙伴们即兴演上一段,
我们还要争一下谁当鬼子,谁当正派,竞争地特别激烈,
当正派不仅是心理上舒坦,高对面一等,
还能动手,我们演戏就演全套,
电视里正派打反派真不真不知道,我们是真打,
有时候还能打急眼了,然后憋着劲,
下次要当正派,把挨过的打还回来,
所以这项活动经久不衰,没一个愿意吃亏的,
最后也闹不清是公仇还是私怨了。
可惜我们经常去看电视的那家,有个老爷子爱看戏,
不像平常老爷子对自己孙子辈的隔代亲,格外宠爱,
到了看戏的时候,谁说话也不好使,要是打搅了老爷子,
他就用那根龙头把手的红褐色木拐杖打我们屁股,
给我打老实了,认了,
看戏就看戏吧,那也比玩别的有意思。
那时候我对他比对谁都尊敬,
就盼着他能网开一面,让我们看会打仗片。
也多亏了老爷子,
我对戏曲有了些了解,有不少经典曲目能听出来是什么,时不时还能跟着哼哼两句。
以前觉得老土的歌,岁数大了再听,诶,真不错,好听,
一到了某个岁数,就自动解锁相应的喜好,喜欢听老歌了。
也不知是不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基因,
就和听歌似的,后来我就喜欢上听戏了,不过,是瞎听,不讲究。
就是听咿呀咿呀的调调。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站在戏台前看戏的,有戴着白帽子,腿上绑着白布的,
院子里有几张桌子,
这是家里有人去世了,在办丧事。
家里人去世,唱三娘教子,还是挺奇怪的,
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
我老家那边有的地方,习俗是办丧事请歌舞在台上又跳又唱的,
我小时候一直很不理解,
明明去世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怎么弄得这么喜庆,
好像庆祝一样,甚至还有唱好日子的。
我就问大人,
他们说这是为了让人走时开心一些,那时我还是不太懂,不过也就没再问了,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到底该如何对别人说死,
顶多是自己看淡了死亡。
眼下唱三娘教子恐怕也有什么说法吧。
戏唱的不错,
不过,这来的人有点少啊,
基本上村里办席都能办个十多桌,
可这家满打满算也就三四桌。
一般白衣白帽的,都是本家人,亲戚只有绑腿的白布,
我上前说我是道士,路过此地想给逝者做场度化,
我特别强调了一下,是我修行的一部分,不要钱。
那人个子不高,眉毛搭拢着,眼睛里有点狡黠的光,
他打量了我一下,不耐烦地说了句,滚蛋,别给脸不要。
推了我一把,就是没推动我,
他有点尴尬,又骂了我几句,我也没还嘴,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做了个稽首就走了。
这年头就业形式不太好,骗子是要多一些,把我当成骗子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说到底,还是缘分不对吧。
我只好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经文做了个简单度化。
虽说人死后,魂下幽冥,魄散于天地间,
唯有执念才能聚起一些魂魄,成为冤魂厉鬼,
这时才需要道士度化,送他们到幽冥去来世,
但度化对于逝者是有好处的,
可以让他们在幽冥少受些苦难。
从这家出来时,
一个满身酒臭的老人刚好吃完了饭,也和我一块出来了,
我本以为是凑巧,
谁知道我走了几百米了,那酒臭味还若有若无的在我鼻子眼钻,有点难受,
我故意走慢了一些,
那老人也走慢了一些。
干脆我就打明牌,转头问,老人家可是找我有事啊。
老人晕晕乎乎的,
见我转头,哭了。
谁都有老的那天,有脆弱的时候,
我最看不得这些苦,
我在他旁边站着,老人哭的更加厉害了,
人是需要哭泣的,将那些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
这样对身体有好处,
情绪失调,是身体正气流失的第一步。
老人是去世之人的丈夫,
而刚刚那个眉头搭拢的人,是老人的儿子。
老人说,他的媳妇,死不瞑目。
几天前,
给妻子订的纸人做好了,
他去取纸人时撞见了老李。
老李是专门做死人买卖的,
他做的东西很用心,纸人纸马纸电视纸奔驰,和真的一样,价格也不贵。
老李平时乐呵呵地,
此时见了老人亲自来取纸钱,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不说话,
手里还有根在滴着黑颜料的毛笔,
老人说,咋了老李,累着啦。
老李还是不说话,看着老人,脸上的肉好像被冻住了。
他的身后,要是冷不丁看过去,就像站着几个大活人,
要不是这些人,眼睛里没有瞳孔,和真人一模一样,
这些没有眼睛的纸人,此时好像也在看着老人。
老李和一群假人站在影子里,
老李感觉有点害怕。
老人说,老李,钱放这儿了,有什么事叫我,
把纸人放上三蹦子开走了。
当天晚上,老人将纸人在院子里放好,
一个人抱着老伴骨灰盒,陪老伴说说话,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正伤心的时候,感觉身边来人了,
还以为是儿子,心想再怎着也是一把屎一把尿养大,也不完全是白眼狼,
转头,去看见老李,站在自己身后,直直地盯着自己,
脸上漏出一种假假的微笑,好像给纸人画上去的一样,
明明一模一样,可就是觉得假。
纸人拿着毛笔冲着老人的眼睛扎了过来。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老李没搭理老人,他动作僵硬地追着老人,
像纸人活了。
老人旁边那家人,听到了动静,跑过来,看见老李姿势怪异的追着老人,
几个人按住老李,
问他到底中了什么邪。
老李仍然是不说话,大家就打算把他给送到医院,
僵持的时候,邻居家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子,突然瘫在了地上,
没来得及问,老人指着老李一个劲儿哆嗦,说不出话来,
大家一看,
哪有什么老李,那是一个纸人,
但这个纸人,眼睛处有两个黑点,
这纸人,点晴了。
要不是现场人多,非得给人吓坏了,
让小伙子把纸人给烧了。
烧完后众人缓过了劲儿,说,得去看看老李,
老李怕是出事了。
等敲开老李的门,
老李说,自己前几天做纸人的时候,
不知怎的,头晕眼花,一下撞在了墙角上,
花花流血,
之后包扎了一下,就一直休息来着,
这几天一直没去做纸人的店里,
还给客户打电话知会来着。
不知是谁说了声,
难不成是活人血,给纸人点了眼睛,点活了?
有人同意,有人看向老人,
老人没说话,
他知道那人什么意思。
自己老伴,是被自己儿子新娶的媳妇气死的,
他儿子是开猪肉店的,
但特别扣,家里的好肉不能吃,只能吃当天剩下来的,
前妻那天看孩子学习实在辛苦,又考了个好成绩,便弄了一桌子菜,
末了发现,少了点猪肉,她手里的钱花光了,平时猪肉店的赚的钱都在她老公那里,
于是就切了点猪里脊肉,有三两,
丈夫发现了,打了她一顿,
丈夫一直有家暴行为,
只是为了孩子,她才一直忍着,
如今这个事,让她彻底心灰意冷,她看清了,丈夫对孩子也不好,
俩人就离婚了,
很快丈夫就又娶了一个,
可这个不惯着丈夫,反而这女的还家暴丈夫,对老人更是不孝。
本来老人妻子就对儿子不孝顺心灰意冷,
结果又娶了这么个玩意,
天天生闷气,最后给气死了。
纸人活了这事,传了出去,
所以村里人没什么来吃席的,
有仁义的,也就是随了份子不吃饭。
我听老人讲完,也是心里不好受,
还要再看看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我来回跑了几趟,
这老人的妻子,确实留了点执念,
但跟那纸人没关系,
这纸人,是老李常年和死人打交道,使他那地方聚阴,
这纸人才出了问题。
缠上老人,也只是老人点背,
至于为什么运气背,
因为家里有妻子的阴魂,压低了他的运势,
容易招鬼。
就是这么个事儿。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发现老人儿子的孩子,
已经有精神疾病的苗头了,
想起来,他也可能是家暴最严重的受害者。
我给老李那里布置了风水,
又给了老人一张可以调和家庭关系的符箓,
要不然老人早晚步妻子的后尘。
至于儿子,我建议交给前妻来养,
我会和前妻联系,帮她。
礼敬和合二仙
福生无量天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