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羡慕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居生活,殊不知他的所谓隐居,只是看起来潇洒。
事实证明,他躺平的代价是非常沉重的。
陶渊明最初的家境不算太坏。他的外公孟嘉是晋代名士,外婆是陶侃的第十女(陶侃非常能卷,从一个小兵头头做到大将军)。他的爷爷做过太守,父亲也做官,只是对当官不那么上头,还养得起一个小妾。陶渊明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是父亲的小妾生的。
陶渊明8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家道中落。12岁时,庶母又辞世,家境更差。陶渊明自幼学习儒家思想,后来受到道家思想的熏陶,思想总体偏“出世”。
20岁时,陶渊明不得不走出家庭谋生路,当的是小吏,或者靠教私塾为生。这一年,他妈给他找的妻子难产而死,母子俱亡。后来,他娶了第二任妻子,这个妻子给他生了大儿子、二儿子。
而这个时候,陶渊明的家庭经济已经有点入不敷出了,经常依靠典当衣物度日。他妈和妻子晚上还要靠纺织布匹来贴补家用。
家里实在缺钱花,怎么办?29岁的陶渊明出任州官,做的是闲职。而且,给他官职的人,还是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也就是女诗人谢道韫的老公)。
结果咧?陶渊明去了一个多月后,就又辞官了。后来,单位给他升职做有实权的官,但他还是不去,而是在家闲居,并让第二任妻子怀上了双胞胎儿子。
陶渊明的第二任妻子在生下双胞胎儿子不久后,因劳累过度去世。他妈妈只能担负起照顾四个孙子的职责,但毕竟年事已高,然后又给陶渊明介绍了第三任妻子。
陶渊明当时在文坛享有盛名,不管是找工作还是找老婆,都还是相对比较容易的。他的第三任妻子比他小十岁,后来给他生了一男一女。
陶渊明要养那么多人,怎么办?他只能再次出仕。
35岁左右,陶渊明成为桓玄的手下。
桓玄是谁?是东晋有实力篡位的权臣桓温的儿子。
桓温去世后,谢安主持朝政约十年,朝政相对清明。
谢安去世后,晋孝武帝昏庸,之后的晋安帝也非常拎不清,朝政污浊。
桓玄继承桓温的爵位,此时已经发展壮大,势力范围占据了大半国土。
陶渊明在当时也可以算是名士,有可能是被桓玄征聘去的,而陶渊明的外曾祖父陶侃海曾经为桓玄的爹桓温效力。
陶渊明在军中的职务不算低,但他老是想归隐,总觉得归隐比出仕在道德上要高尚一些。
反正,在这种心态主导下,他在官场没什么进取心,也不会好好工作。
陶渊明也意识到桓玄有想篡位的冲动,不想太掺和这些事,恰逢他母亲去世,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就顺势辞官了。
陶渊明辞职后,桓玄的势力更壮大。晋安帝让其他军阀联合起来讨伐桓玄,却被桓玄打败。而后,桓玄篡晋时,成立了楚政权,但这个政权也没持续多长时间,而陶渊明也避开了这些风波。
三年丁忧期满,陶渊明怀着“四十无闻,斯不足畏”(意思是,人若到四五十岁仍无建树或未明道,则不再值得敬畏)的心态再度出仕,在刘裕手下做事。
刘裕是谁?是结束东晋、开启南北朝时期南朝宋代的大军阀,也是刘裕消灭了桓玄及其残余势力。但陶渊明还是不习惯当官的生活,一心想着归隐,最后干脆请求去离家乡不远的地方当个县令。
当了县令后,陶渊明也没有在岗位上建功立业,一言不合就想辞官回家。
某年,他的上司派人来视察,叫陶渊明去拜见他。陶渊明很瞧不起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但还是动身去拜见,但因为秘书跟他说了一句:“参见这类官员一定要注意小节,衣服要穿得得体、态度要谦恭,不然的话,他会在上司面前说你的坏话。”
说实话,人家秘书提醒得不错,但清高的陶渊明说自己“宁肯被饿死,也不为五斗米折腰”。然后,他立马写了辞职信,收拾行李辞官回家了。
这一次,刚好遇上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去世,他辞官辞得特别坚决,正式开始了他的归隐生活,直至生命结束。
陶渊明归隐之后,家中遭受火灾,宅院尽毁,被迫迁居,他家就更穷了。
此时的陶渊明,创作了很多反应田园生活的诗文。我们读着这些诗文,可能觉得陶渊明很潇洒,但实际上他的境况并不好,因为种田根本不是他所擅长的,他自己都在那里自嘲“草盛豆苗稀”。
他还写诗骂五个儿子,说他们没有一个成器,个个躺平、混吃等死。可是,儿子们也只是“有样学样”而已啊。晚年的陶渊明,就热爱诗酒。喝醉了就写诗,写完了就喝酒。
他也结交一些官员、名士,这些人也在积极给他介绍当官的工作,但他经常称病婉拒或者直接拒绝。
可是,过了五十岁后,陶渊明的身体垮了,家里吃饭的人又多。我们再看他在这个阶段写的诗文,你会发现再也找不到半点“悠然”,而是给人感觉很惨。
他说自己拖着病体蜷缩在破屋檐下,“终日无一欣” 。他说“饥寒饱所经......荒草没前庭”,也不知道他的儿子们都在干啥,连庭院的杂草都不除。
最惊悚的是他在诗里写:“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这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他出去沿街讨饭了。
陶渊明大概63岁去世,他大概率上是营养不良去世的(饿死的)。
在给子女的遗书中,陶渊明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听贤妻的话,而是顽固地作出了隐居选择,让儿女们一生为农夫。
我们很多人谈起陶渊明,总能想起他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个场景听起来就潇洒得很,却不知道后续的故事,也不知道做陶渊明的妈妈和妻子是很辛苦的。
古代拧巴的知识分子,每次自感怀才不遇或者仕途不得志,就把陶渊明供起来自喻、自况。我们的传统教育,也一直在讴歌陶渊明这种不与权贵同流合污的隐居精神,但说实话,我认为这套教育是有毒的。
阴暗一点想,某些士大夫宣扬这一套,跟现在某些人宣扬享乐教育一样,只是为了麻痹他们认为有实力的竞争对手,把社会上有限的资源和机会留给“不吃这一套”、只看权力和利益的权贵。
陶渊明在中国历史上已经是一个标签,是一个文化图腾,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你不是标签,你是活生生的人,你的生活是具体的。
不管在什么时代,我们其实并没有多少完全躺平的资本。向上求生存、求发展的路是艰难的,向下坠落却是很容易的。
比才华更重要的能力是“把才华变现的能力”。就拿我自己来说,别人说我“有才华”,我没那么高兴;但别人说我“有把才华变现的能力”,我会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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