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父亲35

餐桌时间，如果父亲先开口，大概率他会问这样的话：你知道咱们村某某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会略惊讶的说：某某，你小时候来来咱家，还带你怎么怎么样了。

我说：认不清，回去也不认识。

他会继续试图唤醒我，跟我讲更多的这个人的一些事。

今天我有点不耐烦了，就凶他说：别老问我这个那个了，我有脸盲症，就是认不清人。咱们村我认识的没几个。

他给我吼了，有点讪讪的、吃几口饭，又不死心的问：那那谁谁，你知道不？你叫他姑父呢，小时候给你打针。

我问他：你老问我认不认识干啥？

他就带点笑的说：那还能一个人不认识呀？

我说：我这么多年都不认识，那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就不说话了。但我知道，逮着机会他还会这样问。

他也不是现在这样问的，从我记事起，他一喝多酒，就开始问我这个问题：谁谁，认不认识，长什么样，跟谁谁是什么关系。

看我一脸懵，他就继续跟我说，谁谁，长什么什么样，认不认识？

我是真不认识。小时候总有被考试的感觉，然后我还都不会，我不喜欢这个过程。

我现在都快奔40了，他还来问我。就好像，我在他心里，永远5岁，他有天突然发现他的小孩有点问题，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不认人，他或多或少还是震惊的，不敢相信的，一方面又不愿意承认的，就每每都要问我：那谁谁你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他就不耐其烦的一遍遍描述，试图教会我认识。

当然，是在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像现在，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转头一看，又发现了他那个不认人的女儿，他还是要试图教会我。

就好像我会一直等在原地，等着他有空了来教一样。

我也总会给他拉回去，拉回到更小的年龄，我有爸爸妈妈，爸爸发现了我的一个问题，他用他仅有的方式来教导我，尽管这个教是也是偶发性的、破碎的、无用的。但起码在此刻，他发现了我，我便活着。

突然就很害怕失去父亲。以前我是不怕的，觉得生老病死自有天数，那么理性，不像活人。最近反而怕了，妈妈、爷爷、奶奶先后离开了我，如果再失去父亲，我的前面，就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小时候是怎样的，跟我讲讲我的来时路。

希望父亲能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