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 声 赋

郭 淼 彬

太始凝炁，响生玄漠；元化初辟，籁破幽茫。江水如弦，亘古鸣吴楚之韵；鄱湖似磬，千秋振天地之章。余幼时尝随父入赣剧堂，侧耳聆听，铜锣乍响，裂帛有声，铁罄继鸣，铿锵如玉。彼时方知，天籁非虚，万物皆有精魂，发为妙响也。

忆昔童蒙，匿身戏堂绣屏后。遥见掌班振槌，铜锣声若长江春潮裂岸，铁罄音似鄱阳秋鹭破烟。鼓点疏密有致，或如急雨敲竹，密而不乱；或似孤舟横渡，疏而有韵。高腔起若白鹤冲霄，清越激昂；落如寒泉绕石，婉转低回。皮黄腔中似有稻花之香，锣鼓经里若含江帆之影。稚子闻之，不觉魂醉其间，久久沉浸。

及长，余独行赣鄱山水之间，始悟天地乃自然乐府。春日，冰澌击石，泠泠作响，其声清脆，如宋人碾玉，细腻而温润；夏时，雨打荷叶，沙沙有韵，宛如元曲敲钹，灵动而活泼。秋风起处，芦苇沙沙作响，似《诗经》遗句，质朴而悠远；冬雪覆地，冰棱相击，琤琤然如《楚辞》余佩，清冷而高贵。尝登石钟山，听风水相搏，其声雄浑，如闻三代编钟之鸣；亦宿五老峰，观松涛卷壑，其韵悠扬，似见陶令吹笛之影。樵歌出岫，余音袅袅，挂于松枝；渔唱归舟，桨声摇曳，晃碎星月。此皆造化之天然律吕，不假雕琢，自有妙趣。

行过湖畔村落，始悟人间皆乐章。犹记吾女降世，啼声洪亮，若破晓之明钟，响彻云霄；慈母长诀，挽歌低回，似秋风碎玉，凄婉动人。农夫叱牛，其声雄浑，震落满天晨星；乡老祈雨，其调悠扬，惊起林间宿鸟。鄱阳月夜，邻舟有客揉故乡采茶调于桨声之中，呜咽处，一船离合皆化作湖涛之声。此声从血肉之躯出，饱含深情，胜似梨园之曲牌。

去年访海昏侯墓，见编钟凝汉韵，铜锈斑驳，余音似绕梁间；登滕王阁址，闻唐风绕飞檐，虽阁已非昔，然古韵犹存。长江古渡，驼铃悠悠，碾碎唐宋之月；鄱阳故垒，浪涛阵阵，犹响岳家之角。读新淦铭文，字字珠玑，似闻青铜私语；临石钟绝壁，涛声轰鸣，方知风水亦可读史。历史非陈迹，乃时空不绝之响，悠悠回荡，未曾消散。

今立湖堤，观流水奔涌。忽悟至音无响，在乎天地运化：江涛千年未调弦，然其声澎湃不息；鄱湖终古不吹簧，然其韵悠扬清远。戏腔歇处，余韵方为真韵；桨声尽时，苍茫始见天籁。愿化作江水一滴，随波逐流，听太初遗响，于无声处，闻天地太和之韵。

长江滔滔东去，汇泉响、风吟、戏韵于一。今余已从宦途退休，得闲适以事陶瓷绘画。愿以拙手，将此赋尾音，镌于陶瓷之上，传之后世，以继千古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