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玛多秦朝刻石可信
作者：#林赶秋#

青海省玛多县扎陵湖畔的一处秦篆石刻及其解读文章（即《光明日报》2025年6月8日仝涛《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近日公布后，引起轩然大波，社会各界围绕该文很快就形成了两大阵营，一派认为是秦人真迹，一派认为是后人（元人、清人）乃至今人所伪刻。
从其字、词的用法来分析，是秦人真迹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先来读最初的释文：“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士采药昆陯，翳以廿六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可一百五十里。”再来读山东学者王宁先生的释文：“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支采乐昆陯，翳以廿六年三月己卯车到此，翳前兆可一百五十里。”二者字数仅相差一字，大意也悬殊不大，主要是讲：秦始皇派遣五大夫翳携带方士或药书去昆仑山采药，翳在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三月己卯日这天乘车抵达此地（扎陵湖畔）……
皇帝，指秦始皇。许多人囿于眼界，以为在秦始皇之前只有“三皇”“五帝”之类，尚无“皇帝”之号，那是不对的。例如《尚书•吕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这个皇帝指颛顼，乃“五帝”之一，即远在秦始皇之前。有人看《史记•秦本纪》称“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即说五大夫翳当年三月已远在秦都千里之外，如何能知晓秦王称帝之事。其实，这次采药恰有可能就是为秦始皇称帝献瑞而提前筹备的机密行动。“皇帝”云云，或是雁足传书之词，或本自草拟之底稿，实与《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著录的那些歌颂秦德的刻石上的“皇帝”别无二致。
五大夫，爵位名。《秦始皇本纪》曰：“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这是将树拟人化了，但“五大夫”确为秦官之称。
臣，乃翳的自称、谦称，对上级“皇帝”而言。翳是该五大夫的名字，其姓氏不知。“翳”应是秦人比较喜欢的人名用字，秦之国姓嬴姓的始祖叫作“伯翳”，秦朝还有一个都尉叫作“董翳”。这处一眼可辨的秦小篆石刻就是这位名叫翳的五大夫刻的，大有“某某到此一游”的自豪味道。《资治通鉴》载：“柏海近河源，古来罕有至者。”扎陵湖即“柏海”，此地已接近黄河源头，离秦都咸阳则天远地遥，来一趟不容易，勒石为记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还有皇命在身，值得大书特书。
将，携、挟的意思。“将”是及物动词，其后可接人（比如方士），亦可接物（比如方支）。
方支，当读若“方技”，指的乃是采药必备的工具书。《汉书•艺文志》：“侍医李柱国校方技”。颜师古注“方技”为“医药之书”；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亦云：“方技，则医经、经方、房中、神仙之书也”。
采乐（樂），当读若：采药（藥）。这种用字，也属秦人日常。睡虎地秦简《日书•秦除》“饮樂”，就是“饮藥”的通假。
昆陯，即“昆仑”。将“仑”（侖）写作“陯”，也是秦人的习惯。里耶秦简“琅邪献昆陯五杏药”云云，便是如此。琅邪献昆陯五杏药，说的是琅琊郡向秦始皇上贡时献的药为采自昆仑山的“五杏药”（此药及此事皆不见于传世文献）。这也从旁证明了昆仑素来产药，而翻山越岭不辞远地到昆仑去采药并非秦人偶然的行为。有论者认为，简文所谓昆陯，不是《山海经》“河出昆仑”之“昆仑”（即玛多石刻之“昆陯”），而是在琅琊郡境内的同名之山（即今之“泰山”）。我觉得未必，也有可能主要是拿迢遥的“昆仑神山”（古籍中有此一说）来强调药之珍稀，来标榜药性之好或献礼之诚。
质疑玛多石刻是赝品的人，主要依据的是《秦始皇本纪》，因为该篇并无秦始皇曾派人到昆仑采药的记录。其实，没写入《秦始皇本纪》的秦始皇事迹还有很多，又何啻采药昆仑一项呢？而且这种帝王派人采药的国家行为，老早就出现过。《山海经》郭璞注“殷帝太戊使王孟采药”（此语本自《括地图》），也没被司马迁写入《殷本纪》。史书又不是起居注，没必要事事皆记，其实即便是起居注，也并非一事不漏。想起前些年，有专家见《秦本纪》里面未载“蜀守冰”（战国秦蜀郡太守李冰），就臆断瞽说什么李冰其人纯属虚构，最后连带他创修都江堰的重大史实也给否定掉了，真是岂有此理！
而仝涛《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一文最大的问题是王引之《经义述闻》所谓“增字解经”，只不过这里不是经，而是刻铭。该文称：黄河源石刻末句提及“前□可一百五十里”，应是此次采药之行的最终目的地。秦代一里相当于今415.8米，秦一百五十里约等于今天62.37公里。从石刻地点向西行60公里，正是当今之“星宿海”的位置。而历史上，星宿海一直被认为是黄河源头所在。这完全是强行给五大夫翳预设了一个黄河探源的额外任务，而作出的想当然之推论，释文本身根本就没有这层意思。
退一万步讲，青海玛多刻石即便真是伪刻，亦非今人所伪，因为从学府到江湖，从博导到民科，最近数年皆无人有此水平。最关键的一点，倘若果是今人伪刻，绝不会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大夫翳”来当主角，因为这样做严重违背作伪的初衷。作伪者无非想哗众取宠、惊世得名，故其所附会的人物越广为人知越好，越有轰动效应者越会被优先利用。
6月12、13日作于青城山下书映斜景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