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四月份来过一次，泥沙样胆结石，偶尔有点腹痛，不严重，吃不了油腻的，一吃就拉肚子。“大夫，我其实啥毛病没有，就是吃不了肥肉，但影响也不大，反正我也不爱吃肥肉，家里做红烧肉我把瘦肉咬了，剩下肥的都给老伴”她说完冲陪着就诊的老头呶呶嘴。

老头一看就特好面子，来医院也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她这个时间挺长的了，得10年了，大夫您知道吗，这10年，红烧肉我就没吃过瘦的”
“怎么没让你吃，那天闺女回来做的你没吃啊”
“那是你吃不下了，我才都给打扫了”老头说的挺委屈，声调明显低不少。
“你别废话了，你先给我锤锤肩膀”王老太随意的将右肩转向老伴，一连串小拳头锤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10年泥沙样胆结石，而且超声胆囊萎缩，胆囊壁增厚，我看着这对一边拌嘴一边捶肩膀的老头老太太，心里涌出一股温暖。

“甭犹豫了，赶紧手术吧”我含着笑。
“那这个得开膛破肚吧？”老太太听到要手术，心里慌得很，语气一下蔫了
“没事儿，人家大夫刚才不是说了嘛，打个眼就行了，不咋疼”老头一边锤一边安慰着。
“少废话！合着疼得不是你，还打个眼就行，回家我先给脑壳上你打个眼”上一秒还虚弱的老太太，面对老头的安慰，说话声立马中气十足带着杀意。

最终，他们没有选择手术。

临近6月底俩人又来了，据描述是回家找神医给开了两个月中药，神医说让吃完中药多喝水把泥沙排出来。老太太说泥沙排没排不知道，但这两个月腹胀特别明显，吃完饭很久都不消化，也没啥胃口。

“你就是老生闷气，闺女不打电话你生气不吃，我看会儿电脑你生气不吃，邻居老太太做个头发你生气不吃，而且中医让你吃了药之后多喝水才能排石头排沙子你也不咋喝”老头啥也不懂在一边补刀，转眼又给老太太气够呛。

听他俩说话特别有意思，直接给我笑喷了，冲着对面的学生乐起来，“咱又不是黄蚬子，哪还有吐沙子的道理”

花很长时间给他们讲了胆囊癌的风险以及非常差的预后（五年生存率低于5%），老头不再多嘴，握着老太太的手，“咱们老老实实做手术吧，这么高的风险，咱不能赌，你不能有事”

手术安排在上周五，术中发现胆囊黏膜非常粗糙且有水肿，送冰冻病理报告，高级别上皮内瘤变。熟悉我微博的老粉对这个专业词汇应该并不会陌生，因为出现过很多次了，这是明确的癌前病变！

同时，胆囊床边缘组织存在异型细胞，我做了扩大切除，肝楔形切除 + 淋巴结清扫。原本1个多小时的手术，活生生干了6个小时，腔镜下的肝实质离断耽误不少时间，同事在饭馆张罗的午饭结果到晚饭我还没下台。

术后老太太在ICU呆了一天，没啥大事儿，转回我们普通病房。老头一手撑在床边，一手轻轻握着老伴，“多悬啊，多悬啊，我就说让你早点来手术吧，吃什么药丸子吐沙子，咱又不是黄蚬子”

老太太术后虚弱，气若游丝，努着劲憋出两个字，“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