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二一 25-07-05 19:17

乱草

城市夏夜八九点钟的热气,粘稠滞重,裹着人如陷温吞的泥沼。我骑着电动车在灯河车流里穿梭,一心只想快些奔回那方陋室。路边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长椅上坐着个姑娘:白布衫子,黑布裙子,长发刘海齐眉;她正低头啃着一块冷馍,手边敞开的塑料袋里,还躺着三四个干瘪的冷馒头。那馍被掰开处,露着粗糙的孔洞,颜色黯淡,像被遗弃的土块。

她的腮帮子被馍撑得鼓胀,沉默而专注地嚼动着,面颊肌肉机械地运作着,仿佛在咀嚼着生活本身。她嚼着嚼着,忽然微微一蹙眉,喉咙里噎了一下,随即吐出一小块馍渣,仿佛噎住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难以吞咽的硬块。那干涩的馒头,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经历了多少无言的时光,终于在此刻被她的牙齿碾碎,吞咽,成为生命苟延残喘的燃料。她指节上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如同麦芒尖刺的遗痕,在路灯下泛着微红的光。

那一点微红,像引信,骤然燃亮了我记忆中父亲的身影。每次麦收结束,父亲总会蹲在田埂上,默默地拾起遗落的麦穗。他粗糙的手指一根根摩挲着麦穗,如同点数自己一生里深埋的伤痕。麦穗的金黄,最终都化作了粮仓的堆叠,却从未曾将他佝偻的腰身扶直分毫——如今这姑娘,在城市的暗夜里咀嚼隔夜的冷馍,她指节上的红痕,何尝不是另一道被土地刻下的、无声的印?

有一次和同事聊天,老张呷了口浓茶,忽然讲起他旅途的见闻。他前些日子坐那趟从重庆开往郑州的火车,窗外景象逐渐由山峦的起伏过渡到一望无际的坦荡。车行至中原腹地,窗外豁然开朗,麦田浩荡如海,地平线直拉到无穷远,唯有麦浪在风中起伏,无边无际,泛着金黄。

“嘿,有意思,”老张说,“我对面那小伙子,头一回出川,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贴到车窗上去,像是要将那广袤一股脑儿吸进肺腑里。” 小伙子兴奋地指着窗外对邻座说:“快看呐,这一片片都是希望啊!”——那声音里裹着初见的喜悦与纯粹,如同刚刚破土的新芽,尚未体会过泥土深处纠缠的根须。

邻座那位河南同学听了,目光却依旧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望着那无尽的金色田野,声音低沉,像沉入土地深处:“这何尝不是一道道希望的枷锁。” 老张学着他的腔调,话音落时,仿佛窗外那熔金的夕阳也泼洒进了办公室,瞬间凝固了空气。那沉重的锁链,竟也横亘在这充斥着键盘敲击声与电话铃响的方寸之地,沉重地延伸至想象力的尽头。

我脑中固执地浮起那位啃冷馍姑娘的身影,那干涩的冷馍与老张口述中丰饶的金色麦浪,构成了一个巨大而无声的悖论。土地奉献出沉甸甸的麦子,麦子却未必能温暖每一只伸向食物的手。她沉默地咀嚼,仿佛也嚼着这土地赐予的、难以下咽的宿命——她的冷馍,正是从这无垠麦田里蒸腾出来的最后一口热气,却又凝固成了这般坚硬的形状。

老张的故事讲完了,我望着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思绪却固执地飞向那片收割后的中原大地。那里的麦田此刻想必已坦露出麦茬,如大地沉默的伤口,整齐排列,延伸向无尽远方。我想起那个坐在城市暮色长椅上的姑娘,她啃着冷馍,指节上那道麦芒留下的红痕尚未褪尽——她,以及无数个她,何尝不是土地无声孕育又悄然收割的另一种作物?当镰刀割倒麦秆,当车轮碾过道路,土地同样在咀嚼着我们,在无声中留下划痕与淤青。

土地无言,麦穗金黄,镰刀锋利;我们被它喂养,又终将被它收割——在生与养之间,留下累累的伤,那便是我们留给大地最深的烙印。

所谓生活如乱草,并非仅仅是蔓生的芜杂;它更像是麦收后田野里倔强的茬口,在荒芜里站立着,指向天空,指向下一次的耕耘与收割——这过程里,我们被土地喂养,又终将被它收割,在生与养之间,留下累累的伤。

那姑娘在城市的霓虹下啃着隔夜的冷馍,那指节上麦芒留下的红痕,以及老张转述中河南青年眼中金色麦浪凝成的沉重锁链……土地这伟大的母亲,她既用麦粒喂养我们,又用麦芒刺伤我们,再用麦茬刻下我们行走的痕迹。一代代人,从田垄走向城市,从麦芒的刺划向霓虹的冷眼,可那指节上微红的痕迹,是大地无声的印记,它说:你们终究是我泥土里长出的草,被镰刀割过,又被风吹散,却总在根上带着我的烙印。

这烙印是脐带也是锁链,是麦浪也是乱草。我们背井离乡,涌向城市灯火通明的流水线、脚手架与格子间,原以为是奋力挣脱了那金色锁链的羁縻。可城市的钢筋丛林里,我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作物?被无形的钟点收割,被房租与账单的镰刀刈倒。我们依然在咀嚼着冷馍,指节上依然会留下看不见却隐隐作痛的红痕——那来自土地的胎记,从未真正褪色。逃离了麦田的广阔,却跌入了另一种逼仄的垄沟。土地啊,你以沉默的韧性,将我们这些离根之草,无论散落何方,最终都网罗进你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秩序里。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