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

苏暮雨连连挥拳已经变得麻木，用来格挡的红伞伞页也被划破了几处。
汗水叠着血痕，两者相融，顺着苏暮雨的眉心鼻梁滚落。

“呼…呼…”
苏暮雨累得气喘，倒在他脚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像是要耗尽苏暮雨的体力，黑衣人的侵袭一波接着一波。

“丑牛，护送大家长，走密道。”
苏暮雨抬起手臂，挡开黑衣人的偷袭，却不想出掌反击时被对方的匕首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直接见血。

“傀大人！”
丑牛心下一惊喊出尊称，换作平常，他家头儿绝不会被这等水平贼人伤及半分，看样子苏暮雨体力消耗临近边界。

试想，谁又能不眠不休地抵御外敌三天三夜？
自家兄弟死伤数名，余下几位近卫苦苦支撑，可黑衣人根本斩杀不尽，苏暮雨他们根本没有停下喘息的机会。

“大人，您快走，这里有我们撑着。”
卯兔和寅虎一边劝阻一边掩护着苏暮雨后退。
“我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
苏暮雨咬牙吞下涌至喉口的腥气，他挡在二人面前挥伞让利刃出鞘，瞬间响起一阵爆破声，埋伏在周遭的黑衣人呈圆环状往外被击飞。

“可现下敌方的侵袭数量不可估，前两天巳蛇他们带来的外援也已经……大人，以苏家为首的各家铁了心要合力灭了整个组织，您现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留得青山在啊！大人！”
“傀大人！！”
两人单膝跪下苦苦哀求。

苏暮雨忽地一震。
他很清楚不能恋战，可眼睁睁看着亲如手足的家人一个个倒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更让苏暮雨痛心。

按理说，身为傀大人的苏暮雨早就学会不被情感束缚。因为傀大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武器”，冷血又无情。

可如果除去“傀大人”这层身份呢？
苏暮雨就是苏暮雨，有情感，知冷暖。
这是他在顾持钧眼中看到的自己，真实的自己。
……

半月前，被带回自己的世界后，苏昌河便告知苏暮雨当今圣上病危，太子突发恶疾亡故，朝政无人掌权，其他皇子早已虎视眈眈。

废旧朝，立新皇的局面不可逆转。

无论是谁最终坐上那个位置，势必根除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势力，无论朝堂亦或是江湖。

暗河就是其中之一。

苏暮雨和苏昌河内心十分清楚：像暗河这样看似不归“管教”的杀手组织，若非没有上面那位准允，岂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要知道，暗河沾染过的血可不分权贵平民。

换言之，暗河失去了唯一且微不足道的庇佑。
这把见不得光的利刃，本就是要经历替它的主人剔除黑暗中的腐糜后，被丢弃到某处残垣断壁里，慢慢朽化直至消失的命运。

苏暮雨一心想改变暗河这样的命定归属，就算他无法保住暗河，也要倾尽全力保住暗河的人——因为那是苏暮雨的家人。

自不量力，异想天开。
大家长何尝不明白苏暮雨心中所想，他给予苏暮雨的只有这句话。

作为曾经的友人苏昌河也这样劝告自己。
“苏暮雨，你不是天地的主宰，改变不了暗河既定的命运，改变不了这个时代要争要斗才能生存的法则，上天也不会怜悯你，因为上苍不会可怜沾满血腥之人。暮雨，和我一起拥护新皇，牺牲是必然的，只有这样你才有能力护住你想保护的东西。”

上苍不会怜悯我？那又如何？
他苏暮雨从来就不是靠“怜悯”二字生存下来的，他更不愿将命运交给上苍。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会一直存在杀戮和苦难，会坠于黑暗，因为我见过太阳，感受过温暖。”
苏暮雨轻笑了一下，他想起和顾持钧相处的那段日子，在商场为对方互相挑选衣服，在拍戏的片场吵吵闹闹，惬意又自在……但苏暮雨现在没法回去了，他甚至没有跟顾持钧好好道别。

苏暮雨收起稍显失落的表情，他抬眸。

“仅凭我一人确实做不了什么，但只要见过光，只要心存希望，想要冲破黑暗的千千万万人聚集起来的力量便不可小觑。苏昌河，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拥护的新势力有一天也会面临相同的境遇？在我看来，你说的必然牺牲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找的借口——”
“苏暮雨！你住口！”

苏昌河用力揪起苏暮雨的衣领，发狠地盯着对方，而苏暮雨的眼神越发冷淡。

“别把自己当圣人，我不会让你撑到那个时候的，走着瞧。”

此后，暗河屡次无故遭到外袭，手段残忍又干净，更像是暗河自己人的手笔——苏暮雨知道那是苏家培养的人。在遭受多次打击后，被削弱大半力量的暗河又迎来这次各家的联合侵袭。

苟延残喘。
暗河里的人撑不了多久。

“别说了，你们赶紧往我身后的密道跑，去掩护丑牛，只要大家长还有一口气在，上面那位为了维持表面功夫也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的，那些人深谙这个理才会追杀我们。”

“可——大人小心！”
一时间火光四起，寅虎迅猛地用身子替苏暮雨挡下背后一箭，吐出一大口鲜血，身旁的卯兔随之也中了一箭，两个人支撑不住双双跪地。
“大人您…快走！”
卯兔和寅虎合力使出最后的气力将苏暮雨往密道内一推，然后转动密道开关，石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滚滚浓烟一道隔绝。

“大人放心，我等誓死不屈。”
苏暮雨看二人微笑着对视一眼，牵起对方的手绕紧那密道开关后毅然挥刀砍断使之牢牢锁住，再用仅剩的身躯挡死那密道门口。

最后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此刻，站在宅邸外边的苏昌河漠然地注视眼前的熊熊烈火，这里可是承载着他和苏暮雨儿时满满的回忆。
“苏大人，我们下一步是？”
“全都斩杀，一个不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