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爱玩又菜
25-07-06 00:29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高颧骨、三角眼,他的眼睛像狼眼,被他看一眼,瑟瑟发抖。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个子不高,精瘦,提一把砍柴刀,径直走过去。就他那把砍刀,手起刀落,能把我劈了。”这是给我们拍婚纱照的汉族摄影师形容的索大哥,他让我们不要跟他说话,有啥事儿找他老婆就行。

2022年我们去索大哥的营地拍婚纱照,我们刚到,他起身就走了。我们就打了个照面,互相没说话。

隔了一个月,我带朋友过去自驾游,这次他看到我们没有走开,反而很高兴地谈天说地。我给他讲摄影师很怕他的事儿,他知道他的名字,但就叫他山下的人。

这次我们去营地,正好来了一个夏令营的团,一帮来自上海的孩子,细皮嫩肉,粉嫩粉嫩。索大哥不喜欢他们,这些孩子们不尊重他的驯鹿,只是出于城市人的猎奇心理来看看。一个孩子还被驯鹿碰了一下,那小孩说的是“踢”,因为他把苔藓高高举过头顶,诱惑驯鹿但又不给驯鹿吃,一头驯鹿急眼了,前脚抬起站了起来,碰到了那个孩子。出于安全考虑,索大哥还是让他雇的人把那头鹿拴起来了。

按旅行团的要求,索大哥要给他们介绍下鄂温克的文化和知识。

他问:“你们从哪里来?”

老师和孩子们异口同声:“上海。”

“我问你们今天,”不等他们回答,索大哥自己回答道,“恩河对吧。”

老师们哈哈一笑,觉得索大哥很幽默。索大哥面无表情,他就是这样,他才不管你来自上海、北京还是深圳,他平等地歧视山下的人。山下的人狡猾、心眼多,爱高谈阔论、牛皮吹上天。他们对日月风云火、驯鹿、狼、白桦林、草原这一切都没有敬畏心,他们猎杀怀孕的母鹿,他们什么都吃…

他不喜欢山下的人,这次特指那个女人,那个旅行社的女人,也是他的小舅子的对象。2022年的时候,他看中了我的广东朋友,想要介绍给他的小舅子认识。他希望他的小舅子找个鄂温克族女人,可是纯正的鄂温克族人只有几十个,那找个一半鄂温克族血统的女人也行,或者找个纯良的汉族女人也行,比如我的朋友。

“那个旅行社的女人就是看中了我的营地,才接近我的小舅子。”索大哥反对他们的恋情,但他们还是结婚了。就像他希望壮大自己的民族,但他自己都只生了两个孩子。他的希望都落空了,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母系氏族部落的生活到他这一代就会结束的事实。

3年前他的姑姑玛丽亚·索去世了,这位活了一个世纪的女人,曾经带着部落下山了,在公家给他们修好的房子里定居,而驯鹿像牛羊猪一样圈养在围栏里,很快大人和孩子们沾染了赌博、酒精、电子游戏,驯鹿得了罕见的瘟疫……这位德高望重的女酋长带着驯鹿和愿意跟随她的族人,再次上山回到了阿龙山,过上了游猎生活。

“驯鹿不需要人类,但人类需要驯鹿,我们跟着驯鹿迁徙,一个地方也就呆一周左右,苔藓吃得差不多了驯鹿就会走。”索大哥给孩子们介绍道,他还唱了一首歌,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全然不像三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在营地里愉快地歌唱,歌声悠扬婉转,他的心情也很舒畅,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动物声,能伸手摸到风的形状,还讲了很多年轻时候的往事。

他年轻的时候交往过一个法国女人,她是做少数民族研究的,她来到大兴安岭的腹地,研究鄂温克族人。两个年轻人就这样擦出了火花,索大哥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傻瓜,非常偏执,但这个女人很好。他第一次去北京就是这个法国女人带他去的,在机场他跟这个法国女人吹嘘中国到处是能工巧匠,一个椅子上的人形雕塑多么栩栩如生。法国女人没有反驳,跟着他一起去看那个雕塑,走进了才发现是个黑人,很尴尬。

法国女人还带他去餐厅吃饭,吃完要打车回酒店,他说:“只有20多里,我们走回去。”

法国女人说:“这里是北京,不是阿龙山,人们去哪里需要坐车。”

后来因为什么而分开的,我已经忘了,或者索大哥根本没说。

我问他:“你老婆知道你的这些往事吗?”

他说:“我有日记就在那里,她想看就能看到,但是我也说了,你愿意跟我结婚就要信任我,我跟你在一起,我的过去就是过去。”

我说:“那嫂子咋说?”

他说:“他相信我,她也不在乎,也从来没有翻开那些日记。”

他想第二天带我们去见他的姑姑,我们有别的旅行计划,我说:“下次。”

他说:“没有下次了。”

不到1个月,玛丽亚·索去世了,她是中国最后一位女酋长,也是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原型,也是索大哥的姑姑,这位扶养他长大的亲人,她离开了,白桦林里下了2个小时冰雹雨,也许山野、森林、驯鹿、花草,天地一体都为她落泪吧,毕竟她与它们曾相伴百年。

玛丽亚*索走了3年,索大哥看起来比三年前还要消瘦,脖子感觉更细了,头发比之前也短了一些,只到肩膀处。他说自己刚从医院出来,因为喝酒过多,血糖骤降至1.9,而正常值是3.9-6.1,他说自己差点就过去了。

我不懂,酒精不也是粮食酿造的吗,它能吸走人的血糖?我不懂,但我也没问,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说:“小郭他们明年想去贝加尔湖。”

3年前他问过我要不要去贝加尔湖,可以带他,他能做翻译。他想去看看他们民族的发源地,看看额尔古纳河左岸的族人们。

他说:“我去年去了,是公家组织的驯鹿养殖交流。”

他的评价很客观,夸他们路上没有吸烟的人,吸烟要去指定地点,街道整洁干净。他们的生活条件比较像我们这边80年代,大家也住山上的撮罗子,冬天要用雪橇,但他们的孩子们都上的寄宿学校,讲俄语,只有周末回家。

他们还实行的公社制度,一切活动都由公家安排。不像他们来中国,我们随便一家都愿意邀请他们进来坐坐,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给他们。那边的人要是这么做,公社会出面干预、找他们谈话,他们根本就不敢这么做。

“虽然讲同一种语言,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制度。”索大哥补充道。

他还讲了坐爬犁车的故事。去会场的路上,他跟赶爬犁车的鄂温克人说话,因为语言相通,他坐上去了。另一个人也想坐,但他连鄂温克语都不会说,没有资格。

他的贝加尔湖愿望达成了,但他似乎有些落寞。他的语言在消失,因为没有形成文字,也无法被记录被传承。他的孩子不愿意来营地,更不愿意去山林腹地,他也不愿意他的孩子们受他年轻时候的苦。

他只能把他的痛与挣扎放在心里,放在歌里,放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然后在给一波又一波的游客讲解和吟唱中,夹杂着他复杂落寞的情绪。

#阿梅的故事汇#

发布于 内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