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早上一醒,看到妈妈的三个未接来电,心里咯噔一下。打电话回去,妈妈说“我要和你说个不幸的消息”,心里又咯噔一下,我以为我姨娘去世了,然后听到了完全没有想到的话:我姨娘的女儿,我的大表姐去世了。
大表姐今年才四十出头,女儿还在上初中,年前和她的堂姐配型成功做了俗称的骨髓移植手术,全家都很高兴,觉得后续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我也特地去搜了很多文献,现在国内白血病的治愈率已经高达百分之六七十了,多么富有希望的数字。
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是懵的,一直到回到我姨娘家,看到大表姐的棺材,给她上香的时候,我都是懵的。框框担心我情绪波动太大,陪我回家奔丧,可是我看到我大表姐尸体的时候,好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觉得茫然。
我生下来被误诊为脑瘫,我妈的朋友们让她把我扔了。我姨娘是个不太识字的农村妇女,她听到后只说“自己家里的孩子怎么能扔了,你不要给我”,于是把我带回家养到四五岁。据说我妈给了姨娘3000块的照顾费,但是我姨娘牌技太烂,一天就输完了。
我姨娘有两个女儿,她们都对我很好。姨娘的大女儿是我的大表姐,作为这一辈最年长的姐姐,她非常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所有人。小女儿是我的三表姐,她是个在大人眼中非常叛逆的人,但是对我非常好。她上高职被退学,之后边打工边玩了几年,突然确诊了白血病,医了几年病情反复,在二十岁没到的年纪就走了。
我还记得我三表姐火化的那天,姨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问我要不要看姐姐最后一面,我进了停尸的房间,闻到了浓郁的香味和瘦骨如柴的三表姐——她当时已经几乎要治好了,停了化疗药物,头发也长到了肩膀。
那时我还是高中,几天后写了篇关于我三表姐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读完以后,全班都看向我鼓掌,有的人脸上带着困倦,有的人脸上带着无聊,有的人脸上带着夸赞,我看到这些人与我心意完全不相通的表情,只觉得茫然。
大表姐去世时的样子和三表姐不一样,在化疗药物的作用下她全身臃肿,头上没有头发。整理遗容的人给她戴了顶军绿色的棉帽,不是她平常会戴的帽子,让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她。她的遗照是姨爹从她手机里翻出来的,一看就是美颜相机拍的,用来做遗照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太出来。
大表姐是个很厉害的人,高中文凭,被介绍去亲戚的药店做收银员,后来自己考了药剂师的证,一步步努力,一步步升职,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之下的区域经理了。她五六年前拆了姨娘姨爹家的老房子,自己设计盖了三层小楼,不是村里最大最豪华的,却是村里最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大表姐很爱自己的女儿,女儿也很爱她,在二胎政策放开时,亲戚们劝她再生一个,但是她很坚定,说要让自己女儿拥有独一份的母爱。一切都这么完美,好像一切都会往更好了发展。
我记得自己小学的时候,大表姐偶尔会去接我放学。有一次我和同学一路边走边聊,一直聊到两个人不同路为止。我一个人走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不太对,回头一看,染了红头发的大表姐对我大笑,说:“我以为你到家都发现不了我。”
现在的大表姐也是家里除了我姐姐以外,唯一一个会在亲戚对我催婚时帮我挡话的人。比起和我差不多大的姐姐,更年长些的大表姐更放得开,敢直接怼亲戚的话。她总是这样温柔又开朗,好像会永远在我回老家时大笑着和我打招呼。
我去她家看望姨娘时,大表姐有时会想去打牌,但是女儿作业又没有做完。这时她会带着那种不太一样的笑让我带她女儿做作业,她会夸我是我们家最会念书的人,让她女儿向我学习,然后就开开心心地奔向牌桌。
二表姐是我舅舅的女儿,和大表姐年龄相差不大,她们关系非常好,好几年前就开始约定老了以后要住在一起养老。住在哪里、怎么生活,各种细节都已经计划得非常好了。有亲戚插嘴:“那你们老公呢?”大表姐大笑着说:“老公自己找地方住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在殡仪馆,我看到火化炉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深刻地意识到,我的大表姐,再也不会大笑着和我们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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