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离开了,特蕾西娅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医生从舰桥的另一端走过来,魔王的目光投落在她漆黑的衣角和战术靴上,突然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凯尔希说,我还以为和这些离群的佣兵谈话会让你……有些疲倦。特蕾西娅答非所问起来——我发现你走路真的没有声音,在卡兹戴尔的时候,有些巴别塔成员(和特雷西斯)向我举报过这一点,我只好摸摸他们的角,再对他们解释,菲林的确是一种非常柔软的种族。显然,这是魔王毫无道理的调侃,医生不对此负责,只是在她伸出手,为自己整理前襟和领口的时候,冷不丁地回答道:你怎么不对我解释?
于是,特蕾西娅摸了摸她的耳朵,莹绿的、雪白的绒毛在她的掌心里折射出奇异的漆色,医生能知觉到她手上戒指的温度,她没有动,魔王说,而我们总是锋利,坚硬,容易刺伤什么,就像容易为战争注脚。她的语调亲切而哀伤,在罗德岛的发掘工作正式完成以来,她们如此匆忙,几乎缺少谈一谈这些事的时间,特蕾西娅要做的事绝不会有所改变,但只是交谈,竟然也可以是一种慰藉。医生牵着她的手在甲板上坐下,绿眼睛里流淌着石头般的光辉,静默又固执的岁月都刻在上面,柔软……柔软,于是魔王的陈述继续下去。……凯尔希,我刚刚只是在想名字的事。
对萨卡兹而言,名字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却一文不值。医生指出这种观点,然后,她的手被放在了特蕾西娅的膝盖上,洁白的裙角纠葛在她的衣摆处,柔和地贴着小腿垂落。对任何人来说,其实都是这样吧?魔王说,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佣兵的队伍俘虏了一位莱塔尼亚高塔术士,他们要带着他到以勒什的宫殿里去讨要报酬,虽然我觉得去疤痕商场更为简便,但你能明白的,有些时候,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然后,到卡兹戴尔去。我偷偷地翻阅他的藏书,在被那个曾经在战争中主宰许多胜利的老人发现之后,他只是问我想要找到什么,我没有回答他,直到他被处死我也没有回答他。其实,我在找一个名字……我给我和特雷西斯,找到了一个名字。
医生慢慢地眨了眨眼,她的脸上似乎也有了一点微笑般的阴影,魔王知道原因,她曾用黑王冠的力量在行者万年的旅途中下潜,也无数次享用着这种目光,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挚友是多么隐秘地爱着、想着、盼望着、怀揣着自己的名字,所以,她总是轻轻地,慢慢地咬字说,凯尔希。她如此温柔的朋友回答说,嗯,就听你的,给这艘船它本来的名字吧,和一切的意义,和航行的终点都无关,我不在意某种覆写,我想,博士大概也不会。……特蕾西娅,这是选择,有些人继承名字,有些人被给予名字,有些人为自己选择名字,你总是这样,你喜欢这样。
啊,凯尔希……巴别塔的领袖笑意盈盈地回答道,名字总是很重要,就算它一文不值,对不对?她站起身,洁白的衣摆像源石的晶簇、像无瑕的花蕾一样绽开,魔王的影子投落在她的身上,一如两百年前的战争里,她编制的、如丝网般的战术将勋爵的影子网住,如此的……温暖。特蕾西娅说,我真喜欢你穿这身衣服时候的样子,你知道的,不是因为它像个战士的穿着(难道我们还不曾见证你真正作为一位战士而持剑的时刻吗),而是因为……它是你为自己,为这个时刻,为我,为这艘船选择的。
医生说:嗯,其实之前在卡兹戴尔穿过一次,特雷西斯觉得我腿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