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少年时，忘了在哪本书上第一次知道了彼岸花，说这花开在忘川彼岸，是黄泉路上引魂的灯，是三生石下宿命的契。佛经里称之为曼殊沙华，花不见叶，叶不见花，能在轮回中照见众生的执念，让站在奈何桥上的魂灵放下喧嚣，归于寂静。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人间真有一种花叫彼岸花，学名"石蒜"。花与叶原是同根所生，它却偏要一个在春深时抽芽展翠，一个在秋残时绽血燃红。春日的叶脉里流淌着新生的欢欣，全然不知地下球茎里正孕育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红；秋日的花瓣在风中翻卷如焰，亦不曾记得春日里那些青翠的时光。它们用永不相见成全了最深的相守，像极了禅门里说的"不即不离"。
《法华经》载，佛告舍利弗："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彼岸花大约是最懂这个道理的——花开时不问叶事，叶生时不念花期。春去秋来，花叶在轮回里各自完成使命，既不贪恋相聚的欢愉，也不哀叹离别的凄楚。
曾读过一则公案：僧问赵州："如何是道？"州云："墙外底。"僧云："不问这个。"州云："你问那个？"这问答如花叶相错，看似各说各话，实则机锋暗藏。就像曼殊沙华，花时不见叶，却知根脉相连；叶时不见花，亦晓血脉相通。
古人咏花，多爱"花团锦簇"的热烈，少有"花叶不见"的清醒。李商隐写"春心莫共花争发"，终究还是放不下相见之苦；林逋"众芳摇落独暄妍"，终究还是贪恋春光的执念。唯有这彼岸花，叶落得那样决绝，花开得那样透彻，仿佛在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那些在轮回里散落的因缘，其实在某世某地正以另一种方式接续。
佛家讲"诸行无常"，花叶相错恰是最好的注脚。春日的嫩叶不会因为不见花而损减生机，秋日的繁花不会因为不见叶而消减艳丽。它们各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圆满，就像人生里的许多事——有些相遇注定错过，有些别离恰是重逢。花叶永隔的怅惘，或许就是最深的慈悲。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世间万物，本就在错位中达成平衡；人生百态，原就是遗憾里孕育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