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不稳定条件下乌克兰的安全联盟建设战略
瓦列里·扎卢日尼
乌克兰驻英国大使、前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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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以及苏联解体后形成的世界秩序，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态势瓦解。乌克兰战争几乎是对这一旧秩序根基的致命一击，彻底宣告了它的终结。

事实上，拜登政府及美国自身在支持乌克兰彻底击败俄罗斯等重大决策上的犹豫不决，不仅暴露了其无力左右全球秩序的现实，甚至让人觉得他们还在试图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对俄罗斯可能失败的担忧，一方面导致了战争的持久化，另一方面也大幅增加了财政和政治成本。战争的拖延、民主国家（尤其是美国）经济的深度介入，以及俄罗斯战略盟友的逐渐形成，使得美国不愿在缺乏政治正当性的情况下过度投入资源。于是，一些力量开始采取行动，试图阻止这种趋势的蔓延。是的，美国人民通过合法选举表达了他们的选择。这对我们而言，成了世界即将发生深刻变革的最终信号。

这个世界确实需要改变。早在2007年的慕尼黑会议上，就有人预告了这些变化，这绝非偶然。同样的，2024年美国人民再次选择唐纳德·特朗普作为总统，也绝非偶然。尽管他饱受争议，但他更多地体现了一种历史的潮流。这种潮流不仅需要被接受，更需要被认真对待。

这意味着，华盛顿或许已经意识到过度扩张的压力，开始寻求削减对外资产（尤其是对欧洲）的投入，或许也是为了暂时喘息，为与**其他国家**的激烈竞争做准备。在这一背景下，政治话语和一些个人决策尤其值得关注，它们越来越强调国内事务的优先级，并对无条件继续援助乌克兰的必要性提出了质疑。

更令人担忧的是，对乌克兰的援助本身也深受国内政治波动的牵制。

当然，我们需要理解，这一切并非仅仅源于个别政客的个人意愿，而是植根于构建新世界秩序的全球理念。同时，我们也必须庆幸，至少在今天，我们仍然处于一个过渡期，变革尚未完全定型。

同样引人注目且意义深远的是，当前的变化发生在多个关键行业取得惊人却依然系统性的技术突破的大背景下，这些行业涵盖能源、信息技术（特别是人工智能）、纳米技术与新材料、生物技术等领域。各国经济正在重塑，矿产开采的需求与优先级也在不断调整。

这些变化推动了武装斗争手段的迅猛发展，同时也带来了国家实力与权力格局的深刻变革。这将成为未来世界秩序形成的基础，并决定各国在其中的主体地位。

尽管一些人试图将这些后果涂上国内政治色彩，但乌克兰爆发的21世纪首场大规模战争，恰恰印证了武装斗争发展的历史趋势。显而易见，廉价的大规模生产武器能够有效消耗那些昂贵且威力强大的武器。

这似乎为乌克兰提供了一个抵御攻击并构建非对称战略的机会。然而，乌克兰一方面正处于转型期，包括战场上的适应；另一方面，由于缺乏高端技术，其全面防御能力不足，这让它在长期消耗战中的抵抗能力受到质疑。

正是这一现实，使乌克兰成为包括国产武器在内的新型与老旧武器的“超级买家”。尽管国内国防工业的进一步发展已经开启了新的可能性，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前景，但遗憾的是，当前前线的唯一支柱依然是乌克兰的士兵。

此刻，在前线，士兵们承受着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身心压力。技术的广泛应用，特别是无人系统的使用，让战场上的士兵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都成为持续的攻击目标。这无疑对士兵的战斗韧性产生了深远影响。

考虑到快速补充人员损失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我们亟需探索并构建一种全新的士兵保护模式。这种模式必须适应当前的现实与需求，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

这一切都必须迅速推进。因为这不仅可能动摇抵抗力量的核心，还可能让敌方通过建立自己的防御体系占据上风。这不仅需要乌克兰人民的坚韧与创造力，更需要他们有能力肩负起战争的全部重担。

显然，这种方式难以成为长期斗争的战略，也不太可能带来战线上的重大突破，更遑论取得全面胜利。系统性地运用前沿技术，创造独特而创新的解决方案，显然至关重要。

消耗战的另一大挑战——对民用与军用基础设施的空袭——也面临类似困境。敌方大规模使用无人机进行打击，结合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战斗航空部队的攻击，迫切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一个全新的统一防空体系。这个体系需要按地域合理分布，并根据高空与低空威胁进行分层部署。

显然，现代战争的一个核心原则是，廉价的大规模生产武器能够消耗昂贵且威力巨大的武器。防空体系需要彻底的解决方案，而这些解决方案若不依托先进技术，根本无从实现。

用如此庞大的攻击机群和昂贵的设备来构建防空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显然，这种武器的生产仍然停留在与游击队进行快速作战的模式中。美国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从俄罗斯近期空袭的结果来看，俄罗斯对此早已了然于胸。这一事实本身对乌克兰的未来，甚至未来联盟的构建都至关重要。因此，国际支持不仅是维护乌克兰国家地位的关键，也是帮助乌克兰获得潜在盟友所需能力的重要因素。

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有效的国际支持并推动未来联盟的建设，显然是乌克兰外交的另一项核心任务。

我们的近邻——欧盟——虽然尽力维持对乌克兰的支持，但整体实力仍显不足，且过于依赖美国，在外交和防务领域难以迅速做出果断决策。事实表明，欧洲国家对国防工业体系的快速转型毫无准备，只能屈从于俄罗斯的强权以及主要来自美国的能力。

一些欧洲国家开始积极为类似二战的冲突做准备，这无疑加重了本国预算负担，却未能认识到像2022年2月那样的战争不会重演。显然，当前的欧盟缺乏足够的力量来制定和执行强硬的政策，以巩固一些国家的经济稳定，尤其是在这些国家有自身野心或与俄罗斯边境相距较远的情况下。

此外，在地缘政治动荡的背景下，欧洲内部的重组已显而易见。欧洲各国领导层担心国内选民的反应，而选民尚未准备好面对生活条件的恶化，这一事实进一步加剧了局势的复杂性。因此，我们必须谨慎对待长期援助的期望，尤其是当下急需的援助。

与此同时，美国作为拥有近乎无限机遇和最发达经济的国家，仍然是一个关键角色。美国目前持有大量即将过时或报废的导弹库存，将这些武器转让给乌克兰可能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这种处置方式无需额外预算支出，却对乌克兰的国防至关重要。

例如，截至2023年底，美国已生产超过17万枚各种型号的“地狱火”导弹。其中很大一部分生产于1998年至2018年间，使用寿命通常为20至25年，之后需要退役或处理。此外，根据五角大楼的多年期计划，美国正逐步过渡到新的JAGM系统，该系统将取代“地狱火”导弹。因此，大量过时武器将被处理或转让给其他盟友。乌克兰可以抓住这一机会，通过各种计划框架提出正式请求，强调加强国防能力的迫切需求，同时帮助美国合理管理库存。

作为新世界秩序构建的一部分，美国可能会寻求巩固其在西半球和太平洋的主导地位，并减少对欧洲事务的介入，而这可能以牺牲欧洲和加拿大的利益为代价。

正因如此，2024年美国总统竞选引发了对外交政策的负面预期，尤其是对乌克兰的支持力度减弱。在新的现实环境下，军事援助不再是理所当然或毫无疑问的保障。

或许基于对局势的独特判断，美国更倾向于优先与俄罗斯展开对话，这给其政治与安全体系带来了新的挑战。当前形势迫切要求美国重新聚焦对乌克兰的支持，因为乌克兰的胜利是维护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重要基石。

与此同时，华盛顿在乌克兰问题上的模糊立场，正日益被俄罗斯.....等新兴地缘政治力量利用，以削弱跨大西洋的团结并重塑全球秩序。

更关键的是，削减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俄罗斯对乌克兰及其盟友的主动姿态，尤其是...（省略数十字）...等一系列行动中尤为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失去“世界领先大国”地位的风险已变得清晰可见。

同样不容忽视的是，2025年6月伊朗设施遭遇的最新袭击表明，地缘政治局势正在持续升温。对美国而言，同时在中东和亚太地区开辟两个新战区的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现实。

这种局面可能需要美国陆军和海军的直接军事介入，而为此付出的代价将远远超过对乌克兰的援助。通过支持乌克兰展现美国的力量，这两场潜在冲突都有可能得到有效遏制。

英国秘密情报局局长理查德·摩尔也警告，不支持乌克兰将带来全球性的严重后果。他明确指出，拒绝向基辅提供援助将对国际稳定构成重大威胁：“支持乌克兰的代价显而易见，但不支持的代价将远超预期。”

另一方面，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的进程与结果，对地区乃至全球稳定的重要性，显然被系统性地低估了。

因此，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乌克兰不仅是现代世界秩序中维护国家地位的关键支点，更是全球稳定的核心要素。我们与俄罗斯对抗的最终结果，不仅将深刻影响内部安全，还将决定未来全球秩序的发展方向。

在这方面，乌克兰首先需要重新思考与伙伴的互动方式，不仅要寄望于获得支持，更要主动塑造自身在未来安全联盟中的角色与愿景。正是因为战争性质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这样的联盟才在此时应运而生。

谈及乌克兰的主体性，有一点值得强调：如果没有乌克兰的努力，今天这样的联盟根本无从谈起。这些联盟对乌克兰的生存和未来安全至关重要，同时也将为未来的世界秩序奠定基础。

战争期间，我们与安全伙伴的关系已成历史。这段历史复杂多变，真的那么难以预测吗？我们自身的经验表明，与西方伙伴在重大决策上存在明显分歧，甚至在理解某些举措的必要性时也常有不同看法。要形成清晰且合理的行动愿景，往往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

我们提出的请求常常带有政治性和情感色彩，既受到俄罗斯袭击后果的影响，也受国际政治议程的制约。这不仅削弱了请求的系统性，也往往与西方程序导向的逻辑不完全契合。此外，许多请求因需要更多时间和条件落实，常常停留在口头声明的层面。

为了让乌克兰更高效地利用时间并在未来取得更大成效，我们需要制定一套全新的系统性政策来规划和推进请求。这些请求不应仅仅局限于当下或过去的需求，更要着眼于战场形势的演变趋势。

设想一种可能的政策方案：针对伙伴国家（尤其是美国）的政府、参议院、政治精英、专家群体和公众，开展精准的专家分析和沟通活动，持续塑造有意义的语义立场。这些立场将成为他们政治愿景的基石，而这些愿景将引导他们乃至我们自身需求的预期形成。

或许，当前最大的挑战是向美国证明，不支持乌克兰是其作为全球安全关键保障者地位受损的主要地缘政治风险。核心目标是阐明，乌克兰的胜利对维护全球安全平衡及巩固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至关重要。

这不仅能最大程度降低其他西方伙伴对乌克兰支持的政治波动风险，还能确保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尤其是在国防领域。

同样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首先说服美国正视武器技术及其应用的飞速发展。科技进步已深刻改变战场，彻底重塑了战争的性质。这种新性质将成为全球安全的基础，但遗憾的是，美国对此的认识仍显不足。这无疑是其全球领导地位可能面临的又一威胁。

因此，不仅要推动美国参与武装乌克兰，还要鼓励其参与乌克兰在与俄罗斯作战中使用的武器的现代化升级。同时，应激励美国借鉴自身经验研发新型武器。但更关键的是，美国需要参与引领武装斗争技术发展的趋势，以避免技术能力的停滞。

当然，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采取一些深思熟虑的措施。最直接的办法或许是建立一个联合科学或分析中心，让乌克兰的专家与美国相关机构的代表能够携手，独立评估某些事件和事实。这种模式能让我们摆脱情绪化或政治化的言论，转而通过系统化、正式化的科学沟通，影响合作伙伴的决策。这种沟通不仅基于事实，还具有不可逆转的说服力。

需要强调的是，尽管政治局势动荡，西方决策体系在制度上依然保持稳健。这些体系要求对正式诉求必须做出回应，并且倾向于遵循既定程序，即便政治风向有所转变，情况也是如此。乌克兰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特点，进一步巩固战略伙伴关系。

以美国为例，政府机构无法对正式诉求置之不理，即使这些诉求在政治上未必方便。回应是强制性的。正是在这一层面上，机构记忆得以形成，跨部门互动的程序得以运行，报告和分析的响应机制得以启动。这条路径不仅能引导共识的形成，还能最终推动政策落地。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以色列与美国的沟通方式。正是通过这些努力，美国在1989年正式承认以色列为“北约以外的主要盟友”，并在法律上明确了防务合作的优惠条件。结果，以色列获得了全面且系统化的支持，不再依赖零散的援助声明，而是建立了一套包含发起、批准和执行请求的固定程序。美国作为盟友，必须以正式互动的形式做出回应。正是这种机制，使以色列成为全球最大的军事援助接受国之一。

......篇幅原因，以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