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A运动,正因爱泼斯坦事件而分崩离析
大卫·弗伦奇 / NYT
就在上周,特朗普总统麾下的司法部,亲手击碎了“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赖以建立的核心信念之一,而正是这个信念,曾一路护送他重返白宫。
司法部在一份没有署名的备忘录中宣布,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杰弗里·爱泼斯坦(那个声名狼藉、已被定罪且命丧黄泉的性剥削者)曾经握有一份所谓的“客户名单”,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曾以此要挟各界名流的不轨行为。备忘录同时断定,爱泼斯坦死于自杀。
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这则新闻就算看到了,也顶多是挑一下眉毛。爱泼斯坦的故事早已是明日黄花,毕竟他2019年就死了。然而,这则消息在MAGA的世界里,却如同一颗炸弹轰然引爆。那些拥有庞大粉丝群、力挺特朗普的网络大V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被人灌输了那么多年,都说爱泼斯坦的客户名单是真实存在的。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长帕姆·邦迪今年二月还对福克斯新闻信誓旦旦地说,那份名单“此刻就躺在我桌上,等着我审查呢”(尽管她后来改口,说自己指的是整个爱泼斯坦案的卷宗,而非一份具体的客户名单)。
2024年10月,当时还是副总统候选人的JD万斯也曾大声疾呼:“我们必须公布爱泼斯坦名单,这事儿太重要了。”
卡什·帕特尔,在成为特朗普钦点的联邦调查局(FBI)局长之前,曾告诉右翼电台主持人格伦·贝克,FBI手里有爱泼斯坦的“黑皮书”,而且“由FBI局长直接掌控”。到了2023年,帕特尔又对一位MAGA播主本尼·约翰逊说,国会议员们应该“拿出点男子汉气概,告诉我们到底谁是恋童癖。”
而今已是FBI副局长的丹·邦吉诺,早在2024年9月也曾对他的听众说:“各位,爱泼斯坦的客户名单可是个天大的事儿”,它将“给民主党带来一场大地震”。
以上言论,不过是右翼圈子中关于爱泼斯坦铺天盖地的讨论的冰山一角。在特朗普时代,MAGA圈子里几乎无人不谈爱泼斯坦。那句“爱泼斯坦不是自杀的”甚至成了一句流行语,火出了圈,渗透到了更广泛的美国文化中。
爱泼斯坦的故事之所以在MAGA圈子里如此举足轻重,是因为它是他们控诉所谓美国“统治阶级”罪状的核心证据。特朗普能俘获共和党基本盘的人心,不仅仅因为支持者们对他本人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们对美国政府的看法黑暗到了近乎绝望的地步。
他们为何如此渴望将美国现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道理很简单:如果你深信,管理你国家的这群人,道德败坏到能够参与并掩盖系统性的儿童性虐待,那你绝不会只想着让他们下台了事,你会希望将他们送上法庭、关进监狱,甚至处以极刑。为此,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实现这一目标所需要的权力。
如果你相信,这些统治精英连虐待儿童的事都干得出来,那他们自然也干得出捏造“通俄门”骗局、或是在2020年大选中舞弊偷窃选举结果的勾当。如此不堪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所以,当你好奇当年MAGA为何会对FBI和司法部大肆攻击时,别以为仅仅是因为“通俄门”调查或是FBI搜查了特朗普的海湖庄园。在MAGA支持者的眼中,FBI更是在包庇恋童癖,以维护这个腐朽的现状。
在右翼的世界里,爱泼斯坦的故事逐渐演变成了“QAnon”阴谋论的一个更有逻辑性的版本——那个声称美国社会被一个食人恋童癖团伙所掌控的疯狂理论。只不过,QAnon的根基,是一个自称拥有最高安全权限的神秘人发布的虚无缥缈的“爆料”;而爱泼斯坦的故事,至少还扎根于一些极其冷酷、却也极其真实的事实之上。
爱泼斯坦是一个禽兽不如、手段丑恶的性剥削者。他与已被定罪的同伙格希莱恩·麦克斯韦尔一道,系统性地对成百上千名年轻女性和未成年少女进行了诱骗和性虐待,并为他人施虐提供了方便。
同时,他也是世界上人脉最广的人物之一。一大批权势显赫者曾是其派对的座上宾,也曾搭乘过他的私人飞机。
颇为吊诡的是,考虑到MAGA运动对爱泼斯坦异乎寻常的关注,特朗普竟然正是他最有权势的朋友之一。他们曾一同乘机出行,一同寻欢作乐。2002年,特朗普告诉《纽约》杂志:“我认识杰夫15年了,他是个很棒的家伙。” 但特朗普也留下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评论:“甚至有人说,他和我一样都喜欢美女,而且很多都相当年轻。” 在麦克斯韦尔被捕后,特朗普却表示:“坦白说,我没太关注这事,祝她好运吧。”
MAGA所指望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去彻底揭露爱泼斯坦和他的所有罪行吗?
别误会,MAGA群体现在怒不可遏!司法部公布备忘录后,MAGA阵营里有影响力的人物群情激愤。塔克·卡尔森怒斥道:“录像带证明了他没有自杀,这整套说法简直就是个笑话。但更糟的是,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笑话。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关头。”
亚历克斯·琼斯称,特朗普政府如今也成了“掩盖真相的同谋”。玛乔丽·泰勒·格林则在X(推特)上发文:“必须公布爱泼斯坦的客户名单!!!!”
眼下这一刻之所以重要,还有另一层原因:它让我们得以一窥MAGA的未来,及其分崩离析的可能。一旦特朗普离去,这场运动很可能会内斗到四分五裂。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建立在一系列关于美国及其政府的、纯属幻想的主张之上。
这意味着,MAGA的意见领袖们在持续不断地欺骗自己、欺骗同道中人、也欺骗着右翼民众。这是一个在永恒的危机感和怨气中运行的生态系统。MAGA的支持者们对那些最耸人听闻的说法一向深信不疑,以至于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攻击任何胆敢说出真相的人士,或者任何言论与他们自我构建的叙事有丝毫出入的人。
一旦特朗普下台,将再无人能平息内部纷争,让所有人统一口径、步调一致。如果说民主党的问题在于设立了太多“纯洁度”的考验,那么共和党人很快就会尝到将一个几乎没有共同底线的联盟捏合在一起的苦果。在美国的“红州”,只要你拥护特朗普,你信什么都可以。
而一旦移走特朗普这根主心骨,剩下的便只有怨气,并且MAGA的很多怨气恰恰是针对共和党内部其他人的。共和党的联盟里,既有疫苗支持者也有反对者,既有国际主义者也有孤立主义者,既有中规中矩的共和党人,也有疯狂的阴谋论者。
共和党思想上的五花八门是它暂时的优势。凭借这一点,它足以搭起一个巨大的帐篷,在普选中赢得近乎多数的选票。但共和党将一大群对现状不满的美国人拉入同一阵营,也催生了一种内斗不休的文化,而这些冲突的根源,往往是对美国现实生活的彻头彻尾的误解。
这些内部矛盾已经全面爆发。CNN记者凯特兰·柯林斯周五报道称,在爱泼斯坦一案上,MAGA阵营内部的争斗“再怎么形容都不过分”。同在周五,Axios新闻网报道,邦吉诺在白宫和邦迪发生冲突后请了一天假,CNN称他正考虑从联邦调查局辞职。事实上,我们能看到,一个针对邦迪的共识正在形成:“她就是罪魁祸首。是她玩了障眼法。是她告诉我们名单就在她的办公桌上。”
特朗普本人也未能幸免。埃隆·马斯克在与MAGA运动“分道扬镳”之际,声称特朗普和他的老盟友史蒂夫·班农也牵涉在爱泼斯坦的档案里。马斯克周二发帖质问:“如果特朗普不肯公布爱泼斯坦档案,大家还怎么能相信他?”
到了周六晚上,特朗普终于忍无可忍。他在自创的社交平台“真实社交”上发了一篇长文炮轰,先是宣布支持邦迪——称她“干得漂亮极了!”——接着又匪夷所思地宣称,爱泼斯坦档案是“奥巴马、奸诈的希拉里、科米、布伦南还有拜登政府里那帮失败者和罪犯”伪造的。他还意有所指地提到帕特尔,说联邦调查局应该集中精力调查“选民舞弊、政治腐败、ActBlue平台、2020年那场被操纵和窃取的选举,以及抓捕暴徒和罪犯”,而不是“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盯着那些受激进左派思想影响的、关于杰弗里·爱泼斯坦的陈芝麻烂谷子破事儿。”
从网上的初步反应来看,MAGA的支持者们并不买账。就连平时忠心耿耿的本尼·约翰逊也感到了动摇。他说:“你承认爱泼斯坦档案是真的,说你读过了,不喜欢里面的内容,还说那是你敌人写的...恕我直言,这可算不上什么有力的辩护。我的老天。”
对于大多数美国人而言,爱泼斯坦案仍像一个谜团。我们至今不清楚爱泼斯坦与那些权贵富豪们关系的全部细节。在信息缺失的情况下,各种疯狂的指控便可以毫无事实依据地四处流传。
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这一点:MAGA阵营里一些曾经最受信任的人物,包括帕特尔、邦迪、邦吉诺乃至特朗普本人,突然之间开始对他们的支持者说:散了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但是,MAGA的支持者们并不想听他们这套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