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烛
沈砚之第一次见到阿蘅,是在永定河决堤的那年。
他抱着药箱在洪水里扑腾,指尖突然触到片冰凉的绸布。奋力拽上岸才发现是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发间别着支银质彼岸花簪,簪头碎钻在雨里闪着冷光。她呛咳着睁眼时,睫毛上挂的水珠像要坠进他心口。
“我叫阿蘅。”她声音比檐角风铃还轻,“你救了我,我得还。”
沈砚之在镇上开着间小药铺,阿蘅便留了下来。她不懂药理,却总能在他配错药材时轻轻敲他手背,递上正确的那味;夜里他伏在案头抄医书,她会温着莲子羹坐在对面,烛光把她的影子拓在墙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画。
那年上元节,街上灯如昼。阿蘅指着河灯里最亮的那盏笑:“据说顺着水流到尽头,就能实现愿望。”沈砚之望着她被灯火映红的脸颊,喉间发紧,最终只说:“我的愿望是药铺生意好些。”
她忽然不笑了,低头绞着衣袖:“若有天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他那时正往她发间别新买的珠花,闻言手一顿:“胡说什么,你要走哪里去?”
阿蘅没回答,只是仰头看他,眼里盛着他读不懂的潮声。
变故发生在深秋。沈砚之出诊时遇上山匪,被砍中了胸口。他挣扎着爬回药铺,看见阿蘅跪在地上,指尖凝着淡金色的光,正往他伤口上按。那光触到皮肉时像烧红的烙铁,疼得他嘶吼,却奇异地止住了血。
“你……”他气若游丝。
阿蘅脸上没了血色,银簪在发间微微颤抖:“我不是人,是忘川河畔的引渡魂。偷了孟婆的发簪逃到人间,本是要历劫赎罪,却……”她忽然笑了,眼泪顺着下颌滴在他衣襟上,“可我舍不得你疼。”
他昏过去前,听见她在唱支古怪的调子,词意模糊,只反复着“忘川河畔,彼岸花开”。
再醒来时,伤口已结痂,药铺里却没了阿蘅的踪迹。案头压着张字条,字迹清瘦如她:“沈郎,我偷了你的三年阳寿续在你身上,如今必须回去受罚。忘川河水隔开生死,你我再难相见。若有日你路过奈何桥,看见开得最烈的那丛花,便是我在等你——不必等。”
沈砚之疯了似的冲出药铺,街上车马依旧,却再没有那个穿月白襦裙的身影。他守着药铺过了一年又一年,鬓角渐渐染了霜,却始终没再娶。有人说他傻,他只是抚摸着那支被遗下的银簪,簪头的彼岸花被摩挲得发亮。
七十五岁那年,沈砚之躺在病榻上,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看见床边站着个姑娘,发间银簪闪着光,笑起来眼里有水汽。
“阿蘅?”他声音嘶哑。
“我来接你了。”她扶他坐起,指尖还是记忆里的冰凉,“忘川河畔的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他跟着她走过雾气弥漫的长桥,桥下河水泛着幽蓝,对岸果然有大片红色花海,像燃不尽的火焰。阿蘅指着最艳的那株:“你看,我说过会等你。”
沈砚之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没说出口的愿望——想和她看一辈子的灯。原来有些心愿,迟了几十年,终究还是能实现的。
风吹过花海,传来隐约的歌声。这一次,他听清了那歌词:
“忘川河上乘舟过,彼岸花开不见叶。
三生石上名姓刻,等你来赴旧年约。”
他握紧阿蘅的手,簪头的碎钻在花海里闪烁,像极了那年洪水里,他初见她时的光。#微博声浪计划##听见微博# http://t.cn/A6kXakt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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