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
*蕾缪安x博士向
*散文随笔向
02
罗德岛有专门的运动康复科,蕾缪安入职之后,她的复健疗程设计就更加缜密了。
凯尔希不在,如何安排主治医师,我就只能找闪灵讨论。
闪灵了解情况后,说从蕾缪安枢机的经历和病历来看,丽兹是最好的指导医师。
在她签字之前,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说我对丽兹没有意见,但让一个坐轮椅的指导另一个坐轮椅的做复健,我怕她怕自己怕是好不了了。
闪灵虽然没能听清我的语无伦次,但是她听清了这个怕字,就点点头,沉思半晌后,说,那就转嘉维尔负责吧。
我连忙攥住闪灵的另一只手,生怕她把字签了。
嘉维尔……这,对吗?
闪灵说,您和我一样了解她,虽然在患者的心理建设方面很糟糕,但在运动医学方面她绝对是罗德岛一流的专家。
她说的对,我很少用天赋型选手来形容循证科学领域的工作者,但嘉维尔无疑是个例外。
无论是对电动起立床的使用时间、助行器的步幅调整、悬吊系统的拉伸力道,她都能快速协助患者精确到小数点位置,并声称她估算的就是最佳效果,只是我们都不相信她。
其实这也不怪我们。
有一次我和能天使接蕾缪安回来时,我们惊恐地发现嘉维尔正在和她比赛掰手腕。
每天离开康复中心之后,蕾缪安仍然会陪我走几步,作为复健效果的展示。
嘉维尔设计的疗程负担很大,从她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和略显缓慢的呼吸中,我能感受到这幅身体的疲劳。
甚至可以称之为虚弱。
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蕾缪安看出了我的紧张,说博士,不许安慰我或是夸我哦。
我问为什么。
她说,这是我过去的人生所留下来的遗产和账目,我想一个人清点它。而你,属于我今后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你对我的过去有太多代入感。
蕾缪安用确信的口吻道,彼岸是完美的,所以此岸是残缺的,幸福之间只有存在水位,信仰和道德才能从中流淌,信者也就知道自己的将行之路了。就像教皇厅的使命是引领信者们从生活的巨大落差中走向精神的完满,作为蕾缪安的我,此刻正一步步走向你。不否认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对我努力康复的最好肯定啦。
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受到它的存在与美好。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在之前的接触中我感受不到它。
比如《圣戒终结者》。
它其实不像蕾缪安喜欢的电影类型,更像是为了满足缺乏精神食粮的受众追求视觉刺激而拍的低成本B级片,只是由于系列的跨度足够大,最早拍的影像具备高度的风格化和辨识度,不少镜头构图堪称经典,枪战的逼真程度也前所未见(大概是用真家伙拍的),足以看出拉特兰人对铳械的狂热喜好。
事先声明,我不晕血。
只是对于萨科塔的道德尺度,我一直报以仰望和不安。
我曾经送给能天使一只木鱼,她并不关心这玩意为什么叫木鱼,倒是很在意所谓的“功德”。
在拉特兰的教义中,并不包含通过某种重复性动作来量化积攒个人品德与福祉的系统,她偏偏又很喜欢这套说法,时不时就会把木鱼揣在身上,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冷不丁掏出来——比如射杀一批敌人之后,带着沉痛的表情敲上几下,敲得德克萨斯一愣一愣的,然后一如往常拿起披萨,讳莫如深地蠕动鼓鼓的腮帮子,感慨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众生平等,我煮慈悲。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蕾缪安,她没有读出我的担忧,反而指出我平日里忽视的几个事实。
一,我没有意识到小乐的个性异于常人;
二,我没有意识到和她在处在同一个电波其实是很难的事;
三,我没有意识到这种随性而为的行为会招她喜欢。
我谨慎地把这三点当成是姐姐的教诲仔细咀嚼了一番,同样没有咀嚼出她的意图是夸我还是责备我太宠阿能,只得试探着问,你是打算奖励我还是打算惩罚我?
蕾缪安笑眯眯道,我惩罚你奖励我一个差不多的礼物?
我一下子放下心来,说,必须的。
我能送给蕾缪安什么呢?
我想起一位干员在蕾缪安档案里记录过的事情:她曾经很多次坐在城墙上,被误解和担心想不开,期间拒绝了一次滑翔机的邀请,声称哪怕不用滑翔机也可以自己飞走,那是一个略带诗意的记录,她做到了,她独自飘下了那危险的高度,借用一把结构普普通通的伞。
我想即使再一次邀请她坐滑翔机,回答也不会有所改变。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逃走就没有意义。
起初,我想送给蕾缪安的是一只竹蜻蜓,那只竹蜻蜓经过我和煌的愉快讨论和精密改装,已经成为罗德岛工程部著名的臃肿设计案例,具备强扭矩、大扇叶、轻荷载等诸多优势,还可以安装电机和动能回收模块,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字:猛。
只要你的手劲足够大,能把这只竹蜻蜓从罗德岛尾部的锅炉房一直搓到舰体头部的厨房去。
我和煌的一大乐趣就是把竹蜻蜓带到一些聚留地去,看着那儿的小孩欢呼雀跃地着追竹蜻蜓跑,一直跑到双脚抽筋,兴致全无,那竹蜻蜓还在嚣张地一往无前地往前飞。
可露希尔说,这种玩具发明,不说人神共愤,多少有点伤天害理。
但是我那可爱的大烛煌刚从大炎回家不久,说不定某一天就会重启并优化这个项目,如果我背着她把这个大宝贝送给别的女人,她一定会闹,也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直到有一天,蕾缪安给我看她设计过的形形色色的轮椅改装图纸,我才大呼上当,在过度设计方面,她和我们完全是同类人。
拉特兰人喜欢甜食,蕾缪安也不例外。
有一次,在周年庆典上,她对来自维多利亚干员们的宣讲环节有些厌倦,就摇着轮椅去茶歇区放松片刻,我以为她要提前离场,就跟了上去,但她没有,而是在认真挑选糖果,见我来了,就给我也拿了一颗。
我望着这颗糖说,你知道吗?这个口味的糖可有故事了,它是属于整合运动中一位“雪怪公主”的作品。
她说,我喜欢听故事,讲给我听吧。
于是我振作精神,拿出高脚杯,给蕾缪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红茶,从罗德岛支援龙门的战斗开始说起,我说的很细,蕾缪安听得很认真,当我终于讲到自己和霜星陷落坑道,吃了她给的糖果;煌在战场上,喝了雪怪小队的酒,双方和平撤退后,蕾缪安说,不错,就讲到这里吧。
我说,别啊,我刚讲到一半,你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说,我已经知道这颗糖的来历了啊?
我说,后面的结局特别曲折、特别……你听了一定不会后悔的。
她笑了,说,可是,只要我不知道结果,这颗糖就会一直停留在你和雪怪公主初遇的那天,这个故事也就会一直停留在你们挥手再见的一刻。这样不好吗?
她将糖纸扔进垃圾桶里,咬了咬嘴唇。
何况,这颗糖的味道很辛辣,不是我喜欢的味道。所以,不要告诉我故事的结局,我没兴趣。
我怅然若失,说,也对,那是我过去的人生所留下来的遗产和账目,我应该一个人清点它。
她摇摇头,用纤细柔弱的口吻悄声道,其实,想要知道结局还不简单吗?博士。看电影的时候,直接快进播放结局就好了。人们不想被剧透,就是因为我们喜欢前途未卜的过程,我们享受过程,也享受迷惘,享受渴望,也享受悲欢。我可不是因为预知到未来会幸福,才决定和一个人好好相处的……如果一双健全的双腿让我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人,我宁可不要和你遇见比较好。
我望着她,心里浮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她伸出手,来,博士,张嘴。这一颗会甜一点。
我说,我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在舰桥指挥中枢,我抽开冰冷的金属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米白色的纸飞机。曲翼式设计,弧线简洁而优雅,像她的花窗轮毂一般。
我说,别小看了它,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活,一般人我不教的。
蕾缪安说,你要教我如何折它吗?
我说那当然,等你学会了这一种,我还能教你些别的折法。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让我们看看它能飞多远吧。
我郑重其事地冲着机头轻轻哈了一口气,交给蕾缪安手上。她盯着我,照着我的样子也哈上一口气,挥手朝舰桥外的甲板扔了出去。
那只曲翼飞机逆着风,猛地往上一冲,滑翔到一个比我们视野水平线高很多的位置,然后左摆右晃,在乱流中滑行,每滑行三十几米,就会点头下降两米,但距离甲板始终保持一定的高度。
然后,它成功与罗德岛的尾舱擦肩而过,朝着更远处的荒野逃离。
在斜阳的照射下,最终化作一颗模糊的小白点,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蕾缪安说,恭喜你,博士,这份礼物合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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