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格雷厄姆·洛顿
前玛鲁西亚F1车队领队（2010-2015） 凯迪拉克F1车队领队（自2026年起）

"与朱尔斯共事时，仿佛一切皆有可能！"

英国领队从未忘记朱尔斯对他执掌的玛鲁西亚车队以及他个人生活带来的影响。他始终与比安奇家族保持密切联系，十年来一直努力让这位在他眼中远超过"2014年摩纳哥大奖赛英雄"的人被世人铭记。

让-米歇尔·德努斯 采访
XPB图片社供图

朱尔斯是何时进入您的生活的？他加入玛鲁西亚车队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我通过F3欧洲系列赛认识朱尔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时我与人共同管理马诺车队（与约翰·布斯共同管理）。我们始终对竞争对手保持最大尊重，而当时效力于ART GP车队的朱尔斯是最令人敬畏的车手之一。然而我们真正的相遇是在几年后，2013年F1赛季初期。我们原本已经签下两位车手，但其中一位在最后阶段出现了商业问题。我记得与当时法拉利车队领队斯特凡诺·多梅尼卡利的一次谈话，他想了解我们车手方面的情况。正是在这次谈话中提到了朱尔斯的名字。对我们来说，这是个难以置信的机会。我们当即在电话中达成协议，一切都进展得非常快。当时我们已经在巴塞罗那进行季前测试，朱尔斯当晚就赶到了现场。

您对朱尔斯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我们在法拉利的雨棚下见面。当时下着大雨。我们签了合同。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交流。然后，我们走向玛鲁西亚的车库。我永远记得他看到赛车时那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作为法拉利培养的车手，被视为F1的希望之星，又在上个赛季为印度力量效力后，他本可能对我们简陋的车队设施感到失望。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使面对一辆世界冠军赛车，他的反应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立即以非常谦逊的态度向每位机械师自我介绍。不到30分钟，他就被全队接纳，而我也确信他是这支车队遇到过最好的事情。有他在，仿佛一切皆有可能。

这种确信从何而来？

因为我们知道他才华横溢，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能感受到他的兴奋程度，能体会到这次机会对他有多重要。朱尔斯将玛鲁西亚视为机遇，而其他处于他这种位置的人可能会把这看作是一种惩罚。

在排名垫底的默默奋斗中，是否也曾感到过挫败？

对于我们这样的小车队来说，当时的规则体系让一切变得异常艰难。新成立的车队（玛鲁西亚继承自2010年创建的维珍车队）几乎不可能找到立足之地。现在回想起来，某些情况确实令人难以接受。
但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朱尔斯从未对车队失去信心。他始终全力以赴，因为他清楚每个人的付出和身边团队的专业素养——如今他们中许多人已成为世界冠军，这证明当年的成绩困境与车队能力无关，纯粹是资源不足所致。
虽然朱尔斯注定会进入法拉利，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为我们的付出达到110%。他深知这段经历终将成为宝贵财富，因为在顶级车队起步反而可能无法获得这样的历练。对约翰（布斯）、车队和我而言，他的辉煌未来从来都不容置疑。

2014年摩纳哥大奖赛是朱尔斯的才华真正被公众所见证的时刻。关于那个周末，您保留着怎样的记忆？

那是一场充满波折的大奖赛。维修区通道有些变化，车库布局更简单了，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发车区后方的情况。我注意到后排发车区有些混乱，因为一位车手没有停在正确位置。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包括朱尔斯在内的几位车手可能会受到处罚。果然不出所料，他因为未能正确停在自己的发车位置而被罚。当时5秒或10秒罚时规则刚刚实施，当安全车出动时，我们趁机让他接受了5秒罚时。
但问题是规则条款表述不明确，安全车状态下其实是不允许这样做的。因此我们又被追加了一次处罚。这件事之后，相关规则得到了修订完善。

那一刻，前十名似乎遥不可及...

确实，所有因素都在与我们作对，但朱尔斯没有放弃。临近比赛尾声时，他暂列第十，我们甚至能听到看台上观众的加油声。突然，一阵喧哗传来——基米（莱科宁）和马格努森（凯文）发生了碰撞。朱尔斯最终以第八名冲线，但由于第二次5秒罚时后退一个名次。能进入前十已是惊人成就，那一刻多么激动人心！我清晰记得他从封闭停车场出来回到车库时的场景：他朝我奔来，我们紧紧相拥。多位车队领队和车手都前来祝贺，包括托托（沃尔夫，梅赛德斯）等许多人。

你们是如何庆祝的？

当晚没有盛大庆祝，因为需要立即收拾行装。直到下一站蒙特利尔大奖赛，我们才全员相聚举行了隆重庆功宴。其实我和约翰（布斯）暗自庆幸没在摩纳哥庆祝，否则花费将十分惊人——我们原以为如此，直到收到账单才想起加拿大酒水税有多高。虽然昂贵，但我们毫不后悔！

是否可以说摩纳哥站成为朱尔斯和车队的重要转折点？

是的，因为我们证明了即使默默无闻也能创造佳绩。那年我们在车队积分榜上超越了索伯（该车队成立于1993年），考虑到他们的资历，这绝非易事。每当回想起那场比赛，他在拉斯卡斯弯的超车画面总会浮现——那已成为经典时刻。我们获得了那次超车的航拍画面，并制作了照片，朱尔斯为车队每位成员都签了名。这样的时刻弥足珍贵。

经历了摩纳哥的高光时刻后，你们在铃鹿遭遇了最黑暗的时刻。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事故的严重性的？

在围场里，我通过赛道监控系统观看比赛。看到朱尔斯在弯道偏离赛道时，我以为他可能只是擦到了护栏。但回放画面时，我注意到了那台起重机，顿时感到不妙。由于信息有限，我立即赶往医疗中心，但工作人员不允许车队成员进入。那一刻，我真正开始担忧。我跟随救护车前往医院，同时理解医疗团队有比向我通报情况更重要的任务。随后传来的初步诊断结果非常不乐观。

与此同时，车队运营的现实问题也依然存在...

是的，紧接着就是首届俄罗斯索契大奖赛，我们本要在车队俄罗斯老板（尼古拉·福缅科）和俄方合作伙伴面前亮相。财务困境让我们压力倍增——部分赞助商款项尚未到账。但当朱尔斯生命垂危时，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您随后几天一直守在朱尔斯身边...

在医院的第一夜，费尔南多（阿隆索）和菲利佩（马萨）等与朱尔斯交好的车手陆续赶来。我们被安置在等候区，穿着车队制服直接躺在地上试图休息。凌晨三点，护士突然告知他的状况急剧恶化，要我们做好最坏准备。
作为父亲，我想到他父母正飞往日本却对实情一无所知——他们掌握的信息可能比我们还少。那是我人生中最无助而心碎的时刻。当菲利普（比安奇）和克里斯蒂娜赶到医院时，他们展现出惊人的勇气。那些对话的每个字至今仍刻在我记忆里。

是什么让您没有崩溃？

我想，我根本没有崩溃的权利——为了朱尔斯，为了他的父母，也为了车队。我和约翰（布斯）安排车队前往索契，自己则推迟到周三才出发，而布斯留在日本。我是和当时法拉利车队经理马西莫·里沃拉一起离开的，他一直和我们待在医院。到了索契后，我立即投入车队工作。
我们和负责我们引擎的法拉利机械师们聚在一起。每个人都需要了解情况。面对这样的悲剧，每个人都在处理自己的情绪，有些人需要更多支持。在这种时刻，最坚强的人也可能会崩溃。

在一位车手为生命而战时，如何继续参加比赛？

我们很快决定准备好朱尔斯的赛车。我们想传递一个信息：我们在等他回来。照料他的赛车就像在照料他本人，这对团队来说意义重大，也能让他们保持专注。我还花了很多时间与国际汽联赛事副总监赫比·布拉什和国际汽联赛事总监查理·怀廷沟通，因为让一辆赛车缺席比赛并不简单。伯尼·埃克莱斯顿（2017年前F1掌门人）也给予了巨大帮助。他虽然不在日本，但在周日我们前往医院时就打来电话，表示会全力支持我们的任何需求。

那辆闪耀却空无一人的玛鲁西亚赛车在俄罗斯维修站的画面，至今仍铭刻在人们记忆中...

索契周末最令人心碎的时刻，莫过于展示那辆没有朱尔斯的赛车。对某些人而言是现实的警醒，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悲痛。那是个异常艰难的时刻。这个周末过后，车队处境更加恶化，因为老板决定放弃。
但我绝不能放弃——为了朱尔斯，为了他的付出，为了团队每个人的努力。这支车队必须存活下去。我不是医生，无法救治朱尔斯，但我知道这支车队对他的意义，我决心让它延续。这是不容妥协的。过程极其艰难，但我们最终在最后关头做到了。

2015年，车队以"马诺"之名重返摩纳哥。当时心境如何？

车队幸存了下来，这里正是一年前我们创造奇迹的地方，这场比赛注定充满情感。朱尔斯当时在尼斯住院，我们知道他离我们很近。我们思考了如何让他与我们同在，最终制作了印有"2014摩纳哥站，第8名，JB17"的塑料手环分发给每位成员。朱尔斯在病床上战斗，我们在赛道上为他而战。
我们考虑过是否要在周末某个时刻集体悼念，但最终决定不必。因为戴着这个手环，每个机械师都带着朱尔斯同行。我的手环已经褪色，但我至今仍戴着它。从未摘下，也永远不会摘下。我知道很多人怕弄坏而舍不得戴，那是他们珍藏的回忆。而我的，永远在手腕上。

附图：十年来，纪念朱尔斯的手环从未离开过格雷厄姆·洛顿的手腕。

朱尔斯在尼斯度过了七个半月。您经常去病床前看望他吗？

是的，尽可能常去。我搭乘易捷航空的航班前往阿尔谢医院。坐在他的床边，我会向他讲述车队和赛车的近况。这很艰难，常常哽咽落泪，但让他了解情况很重要。我总是在尼斯过夜，第二天返回英国。最后一次探望后，我刚到家就接到约翰（布斯）的电话。当时还没人联系上我——朱尔斯已经离开了。那天是7月17日。我心中充满悲伤，却也感激能在前一天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几个月里，您与比安奇家的关系是否更亲近了？

如我所说，我自己也是父母...多少次尝试设身处地为菲利普和克里斯蒂娜着想，却始终无法真正体会。因为失去孩子是难以想象的。我也常思考，自己微小的帮助能有什么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朱尔斯不被遗忘。
如今人们常谈论F1的成功，将功劳归于这个那个。但这是错误的认知方式。

您具体指的是什么？

首先应该被铭记的，是那些用生命为这项运动的成功奠基的人，他们绝不该被遗忘。自2014年起，我从未错过任何一届日本大奖赛。每年我都会步行至事故地点默哀，并拍摄照片发送给菲利普。我要确保这个家庭知道：朱尔斯从未、也永远不会被遗忘。这至关重要。我们无法让时光倒流，但能让他的精神永存。

当提起朱尔斯时，您最先想到什么？

他自信的笑容！那种笑容只会出现在清楚自己实力的车手脸上。还有当排位赛看着屏幕上连续刷新的分段成绩时，那种特殊的预感——你知道你的车手正在创造非凡。朱尔斯让我在不少比赛中体会过这种激情。这些瞬间对车队的影响难以言表，却至关重要。朱尔斯让我们真切感受过这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