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汇券的故事

2009年，我们回国住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我娘拿出4张壹佰圆的外汇券，让我去银行看看能不能兑换。我还是第一次见外汇券，也不知道好不好使。我们就拿着去了石家庄的中国银行。
小网点还不行，去了有分理处的银行。记得排了好长时间队，前面都是附近城中村拆迁的富豪。好不容易排到我们，年轻的业务员根本不认识是什么，找来一个资深的，才认识。不过她说外汇券作废好几年了，不能兑换了，留着做纪念吧。

关于这四张外汇券，那也是说来话长。
1988年，大陆和台湾通航，当初跑到的台湾的老人们纷纷回老家探亲。我们村因为交通便利，旧社会的时候很发达，也有一些财主，其中就有跑到台湾的。那年也就回来探亲。
具体来了几个人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其中一个人，姓刘。名字就不透露了，姑且称为刘老板吧。至于他到底做了多大的生意我也不知道，总之那个年代两岸经济水平相差太远，即使普通的台湾人到了大陆也是富商的样子，更何况是去大陆的乡下。
我爷爷是当地的名人，当年跟这些财主都认识，于是那段时间他们谈论就很多。
刘老板有一次去我家的时候我正好在家，但我那时候只是个上初二的小孩，也不敢走近，只在他从我爷爷奶奶屋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是那种富商的打扮，感叹乡村的空气新鲜。
他说话也是台湾腔——按说成年才离开家乡的应该还会说家乡话。这事说来也有趣，同时代去北京的反不如去台湾的普通话说得好，可能后者受到的选择压力更大一些吧。

大约刘老板也照例说了一些希望为家乡的发展做些事之类的话。总之，那段时间我爷爷和我爸谈起这件事都有点兴奋，毕竟我们那么穷，稍有提升也是好的。当然，也如大家所料，这件事并没有后续。
后来，我长大了觉得这事并不复杂。我们县当时那个环境，用现在公知的话说就是破坏改革开放，营商环境极差，明眼人根本不会去投资的。再说，人家就算投资直接跟地方招商引资的部分对接就行了，台商到哪儿不是香饽饽，又何须我家牵线搭桥呢？

那四张外汇券就是刘老板走的时候没用完，给了我爷爷的——大概他也预料到不会再来了——反正留着也没用。我爷爷奶奶越来越老，我奶奶就把外汇券给了我父母，最后又给了我。1988到2009，已经过去20年。

人们常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穷人常常因为意识和眼界等诸多因素不会利用机会，也不会利用钱，甚至有时候比富人还“浪费”。
外汇券和人民币官方是1:1兑换的。1988年的400元并不是很小的数目。我爸一个月可能还挣不到100块钱，而且工资时常拖欠好几个月。四百块钱岂不是可解燃眉之急？
到1992年我上大学，一学期也就花三四百。假如这四百给我，等于每年多出一百块钱，用来加餐说不定还能多长高两厘米，或者多长一点肌肉。
然而，放到2009年，它们已经完全不值钱了，只能做书签。而现在，连书签也不知道塞到哪儿去了。

世事人生，很多时候也就像这几张外汇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