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骨科
(上)
“阿贤,去把头发剪了。”
阔别多年,这是井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娴熟地走到他身边将他皮衣上沾的香灰拍掉。
“以后这样的场合还有很多,把头发剪短些,”井然抬眼看了他一下,“酒也别再喝了,一身酒气你回去可不好受。”
杨修贤始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井然的手指。
“没事了阿贤,他已经死了。”井然轻描淡写一句话,仿佛被装在冰冷的匣子里入葬的是毫不相干的人,“爸爸已经死了。”
那声爸爸将杨修贤拉回现实,他将手抽回,扭头走了。他习惯了井然的伪善,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太阳怎么也照不暖人,他一脚又一脚踩在风干的松枝上离开,一切的一切让他感觉到恶心,也许在井然过来安慰他之前他只是觉得喉咙很紧嘴里全是苦味,那么在井然过来安慰他以后他就无法克制地干呕,终于没走几步就吐了出来,混着酒味快要将他的喉咙灼伤。
他弓着身子,手垂下青筋暴起,而井然只是从他身边路过,停下居高临下地撇了他一眼然后离开。
“呵,还是那样。”杨修贤狼狈不堪,撑起身子看着井然离去的背影。
半个月前,杨修贤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要求他立马回国,老爷子快不行了。他的母亲是何等厉害的人,高材生冷厉风行,她利用着自己能利用的一切资源,在哪个挤破脑袋要进豪门的年代,靠着脑子和肚子不仅是挤掉了正宫,还处理了其他跟她一样但没她有脑子的女人。可惜啊,就是生了个杨修贤这样的孩子,可她从来不在乎,她总是嘲笑着杨修贤的懦弱,并且在抓狂时不断地安慰自己,“至少上了个男孩。”
他跟井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出生毁掉了井然的幸福生活,井然的母亲是因为抑郁症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具体原因杨修贤不得而知,只是经常在他母亲嘴里听到“真是个没用的女人,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爱得要死要活的”这样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井然母亲的痴心成为了她母亲能获胜的关键。
老爷子是个成功的商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人那么设计,所以在杨修贤成年以前,他和母亲依旧是生活在父亲的眼色下。井然母亲的死,成为了他可利用的地方,他大肆宣扬着自己对已故妻子的爱,对独子井然的疼惜。于是真正坐上正宫宝座这条路,杨修贤的母亲熬了二十几年,杨修贤无法跟井然一起姓井。那只老狐狸用这招稳住了自己的好形象,同时也利用这个理由,将杨修贤打发了,他从未想过培养杨修贤。
于是用着怕被人察觉的谎言,让杨修贤读普通是学校,他跟井然的接触无非是在放学后在家里,他母亲为了讨好老爷子,将他推向井然表演兄友弟恭。井然不喜欢他,杨修贤知道他是恨的只是装得很好,他对杨修贤和杨修贤的母亲只有表现出一种小孩子不愿意接受后妈的别扭。杨修贤捕捉到那一刻时,毛骨悚然,他明白了一件事,无论现在局面利于谁,井然都会把局面搅得翻天覆地。
“阿贤,这些都是跟你没关系的。”井然总是这样笑着安慰他,然后亲昵地一点点吻他的唇。是的,从他成年起,他就跟井然保持着这样禁忌的关系,井然总是压力很大,可他不碰酒精不允许自己有什么不良嗜好,仿佛有一把锋利的直尺立在他身体里,不容他有半点错误。他怕有一切不可控的弱点把柄被杨修贤的母亲抓住,所以他宣泄这些情绪的出口就是杨修贤,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仿佛是天生的盟友。
这些让杨修贤恐惧得想逃,那么多年以来,他像个局外人那样,看着他们三个人博弈,每一个人都当他感到厌恶。从才能上就无法继承家业,也是杨修贤选择的路,他想靠学对这个家族没有一点用处的艺术,逃离这场不属于他的斗争。可是,在床事后精疲力尽的井然抱着他,轻声安慰颤抖的他,“阿贤,我会如你所愿让你摆脱这一切。”
这句话让杨修贤着了魔一样,甚至他萌生出了一种想法,他能通过跟井然毫无道德的关系,从根本上将自己从这场权利的游戏里淘汰出去,或者是利用这段关系反抗父权压制。
久了,他跟井然也有过几年甜蜜时光,他坦然地接受这段关系。母亲的上位,让他们不用遮掩,可以明目张胆地利用兄弟的关系恋爱。井然远赴国外表面上是继续学习建筑,实际上他学的可不止建筑,老头子惺惺作态关心他的身体,他也只是微笑,第二年他第一次提出,“让阿贤来陪陪我吧。”
母亲问不出什么,她疑惑但也有些相信,井然对他们母子的防备心没有那么重。杨修贤以最快的速度办好所有手续,奔向国外,去时已是秋天,井然在机场等他。穿着毛呢大衣戴着围巾,一年不见他头发已经变长,整整齐齐地扎了一个小辫,他手里抓着白色的铃兰花做成的胸针。他们肆无忌惮地拥吻,庆祝久别重逢,还有杨修贤脱离家庭的自由。
在这他们度过了很快乐的两年,杨修贤酗酒的毛病是在井然离开的第一年就形成的。
“永远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爸,还有一个永远在逼问你的妈,酗酒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杨修贤喝得浑身发红,他伏在井然胸口傻笑,手指在井然胸口画圈。很快就被井然蹙着眉抓住手,井然低头吻了吻杨修贤的指尖,“阿贤,不许。”
这么充满宠溺的话语,杨修贤听了只想发笑,他仰头吻了井然,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下。他当然知道,井然爱他十分里 掺了七分假,他对自己好,只不过是表演的一部分,让老头以为他是顾念亲情的,让杨修贤的母亲放松警惕。剩下的三分里,或许有爱吧,可杨修贤也清楚,自己也在利用跟井然的关系摆脱这个家。他们一家果然,各怀鬼胎。
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是在井然学成回国接手子公司开始,杨修贤以学业为由留在国外,躲了三年。
这三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井然原先只是被派去管理之前压根不在意的建筑生意结果他还真的一步一步打回总公司,职位越升越高,地位越来越稳。最急的是杨修贤的母亲,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在他们在国外的日子里,早已笼络了大部分股东,坐稳了地位。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估计是生了杨修贤这么一个儿子。
他们斗得很凶,应该是各自用了不少手段,井然处于上风,因为杨修贤偶尔会收到母亲情绪失控打来的电话,痛斥他如何烂泥扶不上墙。杨修贤总是耐心听完,说了句问候的话就挂,又忍俊不禁,给井然发了条信息。
“恭喜你,我妈很生气。”
过了会儿,手机提示音响起,井然回了一条,“回来吧阿贤,我有些想你。”
一条简单的信息,成为了杨修贤回国的理由,井然的消息释放着另一种信息——他始终是逃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