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T:特朗普计划把私人律师推上美国最高法院
杰弗里·图宾
特朗普总统提名埃米尔·博夫三世出任联邦上诉法院法官一事,揭示出其在司法任命策略上的重大转向:传统学者型法官正让位于更具攻击性的“街头斗士”型人选。这一提名延续了特朗普首个任期内重塑司法体系的轨迹——当时他任命的法官们在堕胎权、平权法案等关键议题上彻底改写了宪法解释范式。如果说过去他是为保守派运动遴选法官,如今则是在为自己培养司法代言人。
这种“律师变法官”的晋升路径在特朗普政府中已成鲜明模式。司法部高层几乎被其私人律师团队全面接管:现任司法部长帕姆·邦迪曾主导特朗普首次弹劾辩护(此前任佛罗里达州司法部长);副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在曼哈顿刑事审判中为其出庭辩护;副检察长D.约翰·绍尔则在“特朗普诉美国案”中担任最高法院首席辩护律师。而作为布兰奇主要助手的博夫,不仅参与过曼哈顿案件辩护,此次提名更暴露了特朗普将司法系统“亲信化”的战略意图。
在行政与立法部门相继“臣服”后,司法系统成为特朗普最后的障碍。将司法部要员调任第三巡回上诉法院——这个终身职位管辖宾夕法尼亚、新泽西和特拉华三州联邦案件,看似与其核心议程关联有限——实则暗藏玄机。上月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听证会透露的蛛丝马迹表明,这很可能是为最高法院席位铺设的跳板。
与特朗普首个任期提名的三位大法官相比,博夫的资质显得格外突兀。尼尔·戈萨奇和布雷特·卡瓦诺皆以深厚判例积累赢得业界尊重;艾米·科尼·巴雷特虽履历较短,但其学术造诣弥补了经验不足。反观44岁的博夫,不仅缺乏重量级法学著述,更对宪法核心议题保持可疑的沉默。
这位前纽约南区助理检察官的十年职业生涯颇具争议:虽参与过包括“切尔西炸弹手”艾哈迈德·汗·拉希米在内的重大反恐诉讼,但其激进作风与对特朗普的绝对忠诚,使其在曼哈顿司法精英圈中始终是个异类。这种“辩护律师-检察官-法官”的晋升轨迹,正在重塑美国司法系统的基因图谱。
2018年,一位辩护律师代表包括数名前检察官在内的一群同行,向美国检察官办公室高层递交投诉信,指控博夫先生的行为“严重违背职业操守”。信中援引一位前助理检察官的尖锐评价,称博夫犹如“检察官界的醉驾司机——完全失控”,并指出他“惯于仗势欺人、肆意威胁”。另一位同僚则直言,这位上司“似乎深陷权力妄想的泥沼”。
这封投诉信很快得到现实印证:联邦法官应美国检察官办公室请求,驳回了博夫负责的一起涉伊朗制裁规避案。法官认定检方不仅刻意隐瞒对被告有利的证据,更公然向法庭作伪证。如此严重的程序违规,迫使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即便在陪审团已作出有利裁决的情况下,仍不得不主动撤销起诉。
此后,更多同事投诉博夫情绪管理失常、长期言语虐待下属,要求解除其管理职务。虽然最终未被降职,但博夫于2021年选择离职。与多数南方区同僚选择纽约顶级律所不同,他出人意料地加盟新泽西郊区的中型律所。转机很快出现——布兰奇邀请他加入专为特朗普处理刑辩业务的小型律所团队。
在任职听证会上,博夫将承接特朗普辩护案美化为“勇者之举”:“当托德与我做出抉择时,排山倒海的负面压力接踵而至,多数人缺乏捍卫正义的勇气。”他补充道:“那正是我们选择为法治而战的时刻。”尽管在曼哈顿刑案中败诉,但从职业发展看,布兰奇与博夫堪称最大赢家——他们借此锁定了未来职位。
在新政府过渡期,当邦迪与布兰奇尚未通过参议院确认时,博夫实际执掌司法部大权。他迅速展现出与特朗普首个任期截然不同的执政风格:一次性撤换二十余名负责国会暴乱案的华盛顿联邦检察官,公开谴责相关起诉是“严重的国家暴行”。被问及2020大选结果时,他也仅勉强承认拜登“经认证”获胜。
2月10日,博夫指令南方区旧部撤销对纽约市长亚当斯的腐败指控——此举被普遍视为配合特朗普移民政策。代理检察官丹妮尔·萨苏恩选择辞职抗议,包括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前书记员哈根·斯科滕在内的多名同事随即效仿。斯科滕在致博夫的公开信中写道:“任何检察官都明白,我们的司法传统绝不允许以公诉权要挟普通公民,遑论民选官员。”最终博夫亲自提交撤案申请,并获法庭批准。
若想预判博夫将如何履职法官工作,埃雷兹·鲁文尼的举报无疑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线索。这位被博夫团队解职的司法部资深检察官曾负责执行特朗普最重视的政策之一——驱逐涉嫌或已被定罪的无证移民。鲁文尼透露,当联邦法官阻挠该政策时,博夫竟公然表示司法部“该考虑对法院说‘去你的’,然后直接无视那些司法命令”。
这显然彻底背离了美国司法体系的核心原则:判定政府行为边界的终极权力属于司法机关,而非行政分支。在提名听证会上被问及这番藐视法庭的言论时,博夫辩称不记得说过粗话——这种托辞实在难以取信于人,特别是当相关短信明确记录了他的原话。无论如何,博夫对特朗普驱逐政策毫无保留的支持,乃至不惜对抗司法裁决的强硬姿态,显然正是总统属意他出任法官的关键原因。
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内已明确表态:他评判法官的唯一标准就是能否全力支持其政治议程,特别是在移民这类关乎总统权威的议题上。其在社交媒体宣布提名时特别强调,博夫将“不惜一切代价让美国再次伟大”。
今年初,当巴雷特大法官在几起案件中作出不利于特朗普政府的裁决时,总统的震怒可谓溢于言表。但到了庭期尾声,这位女法官不仅转向支持政府立场,更亲自执笔限制了联邦法院发布全国禁令的权限——这份裁决书随即被特朗普盛赞为“司法杰作”。
值得玩味的是,特朗普今年突然公开抨击联邦主义者协会及其前主席伦纳德·利奥。要知道,这位保守派法律旗手曾主导其首任期内包括三位大法官提名在内的司法选拔工作。总统的炮火恰在大法官们(含其亲自任命者)就移民案作出不利裁决后、巴雷特发布限制禁令意见前这个微妙时点爆发。这种态度急转令人不禁怀疑:在第二任期的司法提名中,对特朗普的个人效忠是否会压倒首任期备受推崇的意识形态准则?
这种隐忧正是参议员迈克·李与乔希·霍利——两位最坚定的宪法保守派——在博夫听证会上试图求证的核心。他们连环追问博夫对最高法院在三位特朗普任命大法官加入后的转向有何评价。为展现其保守派“正统性”,这位被提名人向李参议员强调法律解释应遵循“原始公共含义”,又向霍利保证自己奉行“文本主义”解释方法。
按政治惯例,执政党参议员通常会放行总统对下级法院的提名,博夫进入第三巡回上诉法院的任命大概率将获共和党多数通过。但若涉及最高法院席位,局面可能截然不同。2005年,小布什总统提名毫无司法经验的白宫法律顾问哈里特·迈尔斯接替奥康纳大法官时,共和党参议员就因质疑其对总统的忠诚度超越宪法原则而迫使提名撤回。理论上,博夫若获最高法院提名,或将面临类似质疑。
然而二十年后的今天,共和党(包括参议院阵营)对特朗普的依附程度已远非小布什时代可比。迄今为止,特朗普在党内可谓予取予求。无论是司法系统还是其主政过的司法部,总统坚持必须由“自己人”掌控。而博夫先生早已用行动证明:他首先且最重要的身份,永远是特朗普的忠实拥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