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路的“文科生”？——红色高棉的知识分子

当一个殖民地国家获得独立的时候，但凡有点责任心的统治者，几乎都会把教育放在中心地位。

从数字上来看，西哈努克亲王统治时期，柬埔寨的教育事业发展良好。1955年，柬埔寨只有两家学院，大学生347人；到1968年已经有九所综合大学和48家学院，大学生人数增至一万人以上。中学和职业技术学院，无论是办学规模还是毕业人数，也实现了二十倍以上的增长。教育扩张的速度远远大于人口增长的速度。

问题是:这么漂亮的数字，能不能真实反映出“柬埔寨的中、高等教育为国家储备了大量人才”这一事实？答案是否定的。

绝大多数学生都是读的文科。这种文科教育与波尔布特在战前就接受的殖民地时期的教育，大同小异，主要内容是法国文学和高棉历史。它培养了大量接受过“通识教育”但又学无专才的毕业生，仅有的两个正规就业渠道是公务员和教师。从1960年代开始，柬埔寨的政府机构已经被这些人挤破了门。教师越来越多，结果是自我繁殖愈发严重，意味着有更多的毕业生找不到工作。

红色高棉领导层的知识分子大多在50年代就完成了高等教育，他们的专业与工作如下：

波尔布特，留学法国没有拿到学位，回国后教授法国文学；妻子乔帕娜莉也是法国文学教师，可能还懂一些中文；

（一个有趣的注脚是:两人共同的学生，索思·波林，后来成为著名小说家。但这位小说家在成名前只能靠开出租养活自己，与他所学的东西毫不相关）

英萨利，巴黎政治学院毕业，回国教书；妻子英迪丽，英美文学专业，研究莎士比亚，回国教书；

农谢，泰国法政大学法律系学生，当过泰国公务员。回柬埔寨之后，主要靠经商为生，掩护其地下工作者的身份；

宋成，巴黎索邦大学哲学系（一说历史系）毕业生，回国教书，后来在考试机构任职；

……

平心而论，虽然亲王是一个文艺青年，但是他并没有刻意增加文科生的数量。理工科学生的就业形势同样严峻。柬埔寨的商业主要掌握在华人、越南人手里，能提供给柬埔寨人的岗位十分有限；柬埔寨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除非亲王逆势而行，牺牲国内精英的短期利益，以进口替代完成工业化，为柬埔寨创造大量的工业技术岗位——但那是亲王能做到的事情吗？

柬埔寨的中高等教育其实早早就失去了教育本身的意义，它实际上变成了一种“逃离农村艰苦生活、入围城市幸福生活”的资格证书。

1961年，亲王看着黑压压的一天比一天多的毕业生们，已经感到不妙。他呼吁学生们扎根农村——这种建议只会让人觉得好笑:当初你们不是许诺只要接受了教育就有更美好的生活等着我们吗？对于那些把教育视为解决社会问题的灵丹妙药的人来说，柬埔寨是一个很好的教训。教育的缺失固然很“苦”，教育的发展所带来的“苦”，说不定更苦。一群从农村出来又不肯回去且找不到工作的学生，他们会干什么呢？答案不言自明。

（柬埔寨革命当然是各种力量共同造成的结果。这里只是说一说教育这方面）

在红色高棉统治时期，教育（尤其是中、高等教育）基本上是缺失的。不能把这一点仅仅归咎于红色高棉的野蛮。波尔布特确实看到了柬埔寨教育存在的诸多问题，只是红色高棉没有能力设计出更好的方案，更没有能力付诸实际——他们不是理科生，但他们也不是合格的文科生。

1978年波尔布特开始兴建一所理工科学校（其实是个职业学院），他提出用十年的时间培养一个合格的技术人才。这个培养年限大致相当于中国的一个中专生。从表面上看，它是合理的，务实的。只是越南人和那些受苦的柬埔寨人民，不会再给他更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