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遗物 不记得是几了》

24年的冬天
我带着猫第二次回老家
这次是为装修小时候的老房子而回来
我们当时的目标是
改变功能方便老人居住
然后接不爱住楼房的爷爷来住

我家不像姑姑家
拥有超大的大别墅
但也尽力让爷爷住着舒服
上次接爷爷来家住前
我爸妈给老房刚装修过
但房子有构造不适合老人住 有台阶
这次要彻底改造功能和结构

我带着设计方案回到老家
刚到我和弟弟住的家里时
我推开我的卧室门
看到卧室百叶窗卷起来
乱七八糟耷拉着快要掉下来
挂在窗户框下摇摇欲坠

那天晚饭我妈突然对我说
小时候老房子隔壁的隔壁
在屋顶养鱼的伯伯你还记得吗？
他离世了
前阵子走的 已有一阵儿
是胃癌

正在喝汤的我
眼泪一下溢出来
我妈问我哭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据我所知
邻居伯伯他才50来岁
他屋顶的蓝色鱼池
才刚重刷了新漆不久

我回到房间
看到快要掉下来的百叶窗
已经无法维修
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好像什么东西要塌陷掉了
我总是常常会有奇怪的预感
所以也没和任何人讲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这是我第二次带猫回老家
几天后
我的爷爷永远离开了我
他只见过原住民一次
他一次也没见过我的猫
他不知道他不喜欢猫的孙女捡了只猫
猫的名字叫小麒麟汁

事后我们按原计划进行
继续改造老房子
房子虽然彻底改新换面
却和家人记忆中的影像越来越契合
陆陆续续忙到了现在
时间被填满了 好像就没空悲伤了

终于 在2025年的夏天
现在我再次回到老家
处理收尾细节
那些细节远比我想象中处理得慢
不是追求完美
是想让老房子可以延续保存

现在已有了完整的样子
还没彻底完工
而隔壁的隔壁 屋顶养鱼的邻居伯伯家
他们搬家了
邻居阿姨和她的女儿
路过老房子院子门口
母女俩步行一次次向外搬零碎家当

其中一次路过我家老房院门口时
我妈问邻居伯伯家的女儿
你们是搬家了吗？
对方答是的 搬到这附近的东边
她给妈妈买了楼房

养鱼伯伯的女儿我没见过几次
她嫁人后一直在新疆定居
邻居阿姨常年住女儿家照顾女儿的孩子
邻居伯伯自己留在家
据说他不适应外面生活 只想在自己家

老房子邻居很多都是搬走后
又搬回来养老
而养鱼伯伯家则一直住在这里
也没另外购置房产
想必他们很喜欢他们的小院子

没想到
在我们翻修老房即将完工
即将搬回来住时
几十年一直没搬走的邻居
却彻底搬离了这里
我猜 一定是生者怕睹物思人吧
人总要找到更好的理由 更好的活下去

我们为了缅怀爷爷
准备搬回老房子住
她们因为缅怀自己的父亲和丈夫
决定永远搬离这里
一切都是因为爱和更好的将来

命运的齿轮 无法预料
小时候谁也不会想得到
出生于旧时代我年迈的爷爷
和出生于新时代隔壁年轻的伯伯
会在同一年
离开我们在的这个世界

我哭
是为生命的泯然
也为记忆的沉没
爷爷曾短暂和我们同住
这条街道都是爷爷的熟人
这条街道的人 房 树
和这条街道的事
也都成为了有关爷爷的记忆部分

爷爷离开后
亲戚间的反目与纠纷
导致我没拿到一件爷爷的遗物
爷爷曾答应过我
以后他老了 功勋章全部给我
军装也留着给我

在葬礼上捡念念小猫那天
我有悄悄问过姑姑
爷爷的军装在你家吗
得到的答案是 烧了
过世人东西谁会留着呢？不吉利
他们烧了爷爷的骄傲

最终
我没有得到一件爷爷的遗物
一切的一切到最后
也只留下了与爷爷同住过几年的老房子
然而 它已在几年前被改造过
有爷爷记忆的旧红砖
被盖在新混凝土下

与爷爷相处过的老邻居
也都是与爷爷共事过的同事
爷爷走过的道路
爷爷在时路口就有的树
路口的面条铺 饺子店
和爷爷爱吃的烧鸡店
以及回忆里老房子里掉渣的红砖

这些组合在一起
成为我拥有的 关于爷爷仅有的遗物
由时间组成的遗物

他们跟随着时间的变迁
一件 比一件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