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铁铁铁铁鱼
25-07-18 11:01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红尘万丈》 读物博主

昨天傍晚,Lilian买了一袋花蛤回来,说是女儿看见非想要玩,摊主给了一颗。她觉得不好意思,就买了一袋,说我爱吃。
我用葱姜辣椒炒了,这季节花蛤顶壳肥。肉都长满了,哪怕是炒的有点过火也不会缩水。只用葱姜干椒,热锅爆炒,撒一些盐味儿,开壳即出锅。蛤蜊壳中含着的海水,化成盘底一口白汤,再无其它佐料。
很久没喝啤酒,也忍不住买了几瓶青岛。新鲜花蛤只能如此做法,我看有放郫县豆瓣红油放糖炒的,那简直是厨师中邪了。每次看到,都想白云观雷祖殿请个符劈劈他身上的邪祟。
辣炒花蛤,是山东夏天最好的排挡菜。使它名声大噪的是在青岛,只因青岛有好啤酒。世纪初一厂青啤就六块一瓶,踩着箱子喝一晚酒钱不菲,一盘炒花蛤不过一瓶半啤酒钱。再加上个酱烧青鱼,花生毛豆,淄博的烤串儿一块钱五串,啥肉不知道,反正下酒。
每次吃这菜,让我想起张斌一会儿。
他死了十几年了,大概二十岁死了。这很难免,人每天都会想起一些事。
我中学就学美术,美术老师原来是乡里放电影的,他会画幻灯片,每次去村里放电影,都会先用那大屏幕放一点农业小知识的幻灯片,画的很好,都是他自学。只是我们要考高中,那种系统的素描,水粉之类的基本功他就教不太了。
于是他就帮我们联系了一个培训班,是美院的学生开的。开班的地点在张店供销技校。
培训班租了他们一个教室,几间宿舍。我们就那样去了。那会儿我十四五岁吧?第一次离开家,尽管只有十几公里。但也要住宿舍了。去的时候,兴奋又忐忑。
一进那个破烂宿舍,我呼吸着走廊里潮乎乎的厕所味儿,反倒觉得是一种自由气息。
那里简直是个问题少年天堂。
世界上总有很多这样的地方,走进这里的人,基本都是问题本身。那些孩子最后总得有个去处吧?
于是就有了这里。
我妈如果早能知道后来的事,大概不会送我来这里。
其实这里不远,离村里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培训班因为号称封闭式军事化管理,所以我就开始了一段短暂的住校生涯。
其实那里也不封闭,也不军事。那个宿舍与技校的学生同住,男女生在同一个楼里,只是在楼道里装了大铁门,这根本也挡不住躁动的年轻人。
我到了的时候,那个宿舍里的人正在打牌,这里可以住八个人,我就是第八个。只有最靠近门口的一个上铺。
上面有个床板,床板上放着一个红脸盆,里面是满满一盆的烟头。
整个宿舍像一个大垃圾场,当时还有两个女孩子在里面抽烟,眼圈跟嘴巴都图得黑黑的,看不太出具体的年纪。
我推门进去,并没有受到他们的欢迎。我站在那不知所措,后来有个留着长头发的哥们儿,头上扎着一根电线,乱糟糟的绑了个辫子。
他问我,“兄弟,你有烟吗?”
我说没有。
他说,“去买几盒白将,给大家散散。”
我不想去买烟,我只想回家。他看我站着没动,说,“去吧,这是规矩。”
我说,“我不抽烟,但是我带了一书包麻花儿。”
然后我把包往地上一放,把麻花拿出来,说,“这个好吃。”
他突然笑了,然后转身跟另外那几个人说,“这孩子真有意思啊。”
然后就回到那群人之间,继续打牌,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叼了一根麻花,把床板上装烟头的盆拿下来,把带来的被褥扔上去。然后就躺在那里,有点想家。

那个长毛叫张斌,来自某个工厂中学,也是个美术生,宿舍其余几个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当天晚上,我努力的忍受着这里的味道,还有想家的痛苦。我很想睡觉,却睡不着。他们依然在打牌,那两个女生也一直没有离开。
大概是他们打牌饿了,又突然想起我的麻花来。我闭着眼睛,听着他们开始翻我的包,把那些麻花拿出来,开始一边吃一边打牌。
我不想惹事,只好继续装睡,期待自己赶快睡着。
麻花他们吃完了,张斌又过来,拍了我一下,说,“别睡了,起来去买烟去。”
我本来想继续装睡,可实在装不下去。我从床上坐起来,跟他说,“我不会抽烟,我也不会去给你买烟,我也不想惹事。”
他一愣,然后指着我,“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他回头朝一个胖子说,“宝皮,你教教他。”
我看了一眼那个胖子,带着个黑框眼镜,看起来真有些像古惑仔里的那个宝皮。
宝皮咬着一根烟,过来,弯腰端起来我扔在地上的脸盆,站在椅子上,把里面一整盆的烟头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扫了扫身上的烟头,从床上跳下来。我问他,“你抽什么牌子的烟?”
长毛笑了,“去买一条白将。”
我说,可以,给我钱我去买。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先垫上吧。”
那个宝皮拿手抓住我说,“你懂不懂规矩啊?这个宿舍,这个学校都是浩南哥说了算。让你去买条烟,以后你在这就没人敢惹了。”
我问他,“浩南哥是谁?”
他指着张斌说,“这就是浩南哥,叫大哥。”
我问他那谁是山鸡?谁是大天二?
正在打牌的那几个人开始哈哈笑,我看了看,真的有点像,一部电影的角色竟然都在这里歪歪扭扭的凑齐了。

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觉得好笑。我虽然才十五六岁,但我在过去的生活里,经历了很多事。尽管他们在欺负我,可我却没有特别生气。
因为我的书包里一直装着一块板砖。
我说,你们是不是一定要抽白将?如果我不去买,你们是不是一定要揍我?
宝皮说,“肯定要揍你。”
我说那行,等我一下,然后我就站到床架子上找我的书包。
他们看到我的书包鼓鼓的,以为我在拿钱,谁知道我却掏出来一块板砖。
宝皮说,你想干嘛?
我一板砖就砸到他的脸上,他捂着脸应声而倒,张斌一下子愣在那里了,没想到我突然动手。
我举着板砖说,来啊,揍我啊。把我打服了我就去买烟。
那天,供销技校的宿舍楼里发生了一场战争,我一个人对战整个“洪兴”社团。一直到后来,老师们赶到,才结束了战斗。
我被打的鼻青脸肿,那个浩南哥被我拍了两砖,而那个宝皮,从我第一砖拍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受到处罚,因为这个培训班也不是正规机构,只是几个民办教师想弄俩钱才找关系租了个教室与宿舍开的买卖。
我很想回家,却不能回去。钱他们是不会退的,而我鼻青脸肿,回家并不会得到父母的安慰,对于我这样的捣蛋鬼,能得到的只能是另一顿毒打。
我那个宿舍是回不去了,只好去录像厅。
录像厅都是通宵的开,里面挤满了年轻的男女。
因为录像厅里一到午夜,就会放一些尺度很大的片子。我第一次对于男女的真正启蒙都来自那些夜晚。
只是“洪兴”并没有打算放过我。张斌他们在不断的找我,而我却整日混迹在录像厅与网吧里度日。
只是每到周末,我都会按时回家拿钱。好在我爸妈都忙,他们只会把下一周的生活费留在茶几上,让我自己去拿。
这让我脸上的青淤没有被发现。
那天我拿了钱,又回到那个录像厅里睡觉。然后就被人拍醒了,我睁眼一看,是张斌,我顺手摸我的书包,却发现书包早就被人拿走了。
他们把我拉起来,让我到外面巷子里聊聊。我叹了一口气,只想息事宁人,一天美术课也没上,竟是看录像了,我也实在在录像厅里待够了,说,“浩南哥,我真的不想再打架了。咱们都是来学艺术的,能算了嘛?”
他抽着烟,说,“你小子不是挺猛吗?怎么不打了?”
我说,“我现在去买条白将,给你们行不?”
他说,“晚了,你跟我出去吧。”
我看了看他们七八个人,都把门口堵住了,可能跑也跑不了。
可我连板砖都没了,也绝对不能跟着他们出去。
这时,录像厅最前面的座位里站起来一个人,走过来说,揉着眼睛看了看张斌,又看了看我,然后问我,“小孩儿,怎么了?”
我认得他,只是没说过话,他是录像厅的老板。我在这里吃喝拉撒睡了快一个星期了,他早也认得我了。
那天他帮我平了事,张斌也给了他面子。那晚我们就在西二路的一个啤酒摊子上,吃了炒花蛤,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我在教室里遇到他。
也许因为是上午,培训班的画室里,撒满阳光,竖满了画板,上面都是一些没有画完的静物,画室里都是水粉颜料的味道,那让人觉得舒适无比,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终于回到了正常生活。
培训班的老师看到我,随便指了一个位置让我坐下。我摆好画板,发现张斌就坐在我前面不远处。
他似乎没发现我,他依然用一根电线胡乱扎着他的头发,衣服上沾满颜料,他在画那摆着的静物,那静物是三角构图,是一个花瓶与几个苹果橘子。
所有人都在画那些,而他,却在画板上连静物后面的墙与窗都画好了,他的画里,那个花瓶与水果只是世界的一角,而那窗外的天与云,还有窗上站着的鸟,组成了一个新的世界。
他画着光,画着羽毛,画着苹果上的斑。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平静又沉稳,身边所有的地方都是他的调色板,他的手心,牛仔裤,他不舍得破坏任何一块调好的颜色。
我就那样看着他画画,然后原谅了他。
中午的时候,我过去喊他,浩南哥。他也早就看到了我,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看着他的画,毫不吝惜赞叹,说浩南哥你真是个天才,真是老天爷给饭吃。
他掏了一盒白将,自己点了一颗,又递给我,我说不抽烟。
我问他,你的画这么好,我敢肯定你都可以考央美了。干嘛还来这培训班培训呢?
他说,我其实,是被他们叫来教你们的。
我说,靠,你是老师?
他摇摇头,说也不算是老师,算是个广告吧。反正我被学校开除了,没有可能再考美院了。他们一天给我三十块钱,让我在这画画,顺便给还没入门的人说一说。
“我的人生早就完了。”他苦笑着说。“你看这个地方,烂透了。”
我想了想,认真跟他说,画画这件事,拼的是天份,是对这个世界万物色彩的感悟,拼的又不是学历。
梵高也不是央美毕业的啊,这世界上那些最厉害的画家,是因为他们厉害才成为了教授,那个萨贺芬,开始还是个农场里的清洁女工,用猪血跟泥巴画画。
他突然笑了,“你真他妈有意思,还教育起我来了。”
然后他就走了,我看到他下楼的时候,腰里别着一把刀。
那天他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后来我听说,他社会上的大哥,那天喊他去打群架,他拿刀伤了人,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
一直又过了好多年,我在美食街遇到了那个宝皮,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保险销售。我问起张斌的情况。
他叹了一口气说,“他死了,被人砍了十几刀。”
很多年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些年我总想起来,那晚我酩酊大醉与炒花蛤。
还有张斌的画里,那个花瓶与水果只是世界的一角,而那窗外的天与云,还有窗上站着的鸟,组成了一个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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