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辟雍玩了一天的柿子狐不见了，所有人找翻了天，在内室午睡的孔夫子醒来，怀里却多了个热热的毛团。

怪不得梦到抱着火炉满地跑。

孔融睁开眼，目光尚有些呆滞。他一直有午睡的习惯，只因常常深夜研学或批改试卷，清晨又早起，午间不休息一会熬不住头痛。
…手好热…
他慢慢往下看，等到视线触碰到腰间一团橘灰色的毛球，吓得差点一巴掌掀飞出去，千钧一发之际，毛球舒展开，伸出短短四条腿和尖尖的嘴吻，瞪着两只深褐色豆豆眼，和孔融四目相对。

“…殿下…”

广陵世子是狐狸变的。
这在辟雍不算是秘密，陈宫知道，荀攸知道，学生们如郭嘉荀彧张邈贾诩等人知道，孔融自然也知道。
她的人形并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可能无法维持，变回狐狸幼崽的样子，在学宫里乱跑一通，夜里才恢复成人。
大家都很喜欢变成狐狸的世子殿下，每当这事发生，就由老师和学生们轮流照顾狐崽，陪她玩耍、给她喂奶，直到世子恢复人形。
只因她做狐狸的时候，并没有人的意识，需要颇为细心的照料才行。

只是这差事却从未轮到过孔融。
并非旁人排挤他，而是孔融自己觉得世子这样有碍礼法，不符合她的身份。而辟雍众人中，有些随便轻佻之流，竟将狐崽直接塞进衣襟里带着走来走去，实在是礼崩乐坏。
他无法阻止世子变成狐狸，于是干脆拒绝陈宫的排班，每次遇到此事，都目空一切地走开，不与人交流，更不会施舍半个眼神在柿子狐身上，只当她不存在似的。
孔融不理她，她自然也对孔融不熟悉。平时柿子狐看见孔融也从来都是一副见到陌生人的警惕模样，从不上前亲近，可今日却…

孔融手足无措地和怀里只比他手掌大一点的狐崽大眼瞪小眼，柿子狐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灰色肚皮，然后抱住孔融的拇指，当磨牙棒啃了起来。
“殿下…”
孔融颤声呼唤。然而柿子狐自然听不懂他说话，她刚长出的乳牙在他的指腹上划来划去，孔融轻轻捏住狐崽的后颈皮，她就吱吱大叫，他只好松开，让她继续啃咬。

就这样，孔融端着个小狐从榻上起来，洗漱穿衣、整理文书，统统非常不便。可他无法将她放下，左手端着，右手艰难地行动，柿子狐也无所谓他做什么，依偎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
不能这样外出，连外袍都没办法披…孔融不得不叫来侍者，向外传讯下午的讲课推迟。但很快，柿子狐醒了，又抱着他的手指开始啃，一边啃一边嘬。
孔融呆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任凭酥麻的刺痛从指尖蔓延，浑身都像被啃咬过一遍。好久，盯着她吃奶的动作，才反应过来，柿子狐好像是饿了。

小狐崽…要吃什么…？

她还是吃奶的月龄吧。

可是孔融哪里有奶。他在饮食上也极为自苦，平时连好点的粮饼都不吃，更别说牛乳羊乳了。
小狐肚里空空，吃不到食物，逐渐烦躁地扭来扭去，发出唧唧唧的尖叫。孔融不知所措，鼓起勇气抚摸狐崽的绒毛安抚她，毫无用处。

“…不要叫了，殿下，请您安静些…”

“吱吱吱唧唧唧嘤嘤嘤。”

“殿下，您饿了吗，您要吃些什么…”

“嘤嘤嘤唧唧唧吱吱吱。”

“殿下…臣有罪，罪该万死…”

“呜呜呜呜嗷嗷嗷嗷嗷嗷嗷。”

孔融黔驴技穷，柿子狐心情很坏，顺着他的手臂噗噜噜爬上去，竟直接撕咬开他的领口，像颗毛果子，掉了进去。
胸前突兀出现温热的毛绒触感，孔融吓得瞳孔骤缩，浑身哆嗦，后退两步扑通跌倒在地，狐崽团在衣服里钻来钻去，动物皮毛在他的皮肤上揉来揉去，孔融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扯着衣襟想把柿子狐拿出来，又怕动作不对伤到她，急得满头大汗。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门板被敲响，孔融大喝：不许进来！但门外的人不听话，用力一推，就将门推开，见此室内场景，跨门槛的腿僵住了。

“…孔夫子，您这是？”

孔融简直不敢直视诸葛瑾困惑震惊的纯真双眼。

“嗷呜嗷呜嗷呜。”

诸葛瑾怔然不语，他身后逐渐出现好几人的身影，人们窃窃私语，然后让开一条路，荀彧为首，跟着探头探脑的郭嘉和脸色古怪的贾诩。

“…孔夫子，您这是？”
“柿子殿下怎么被孔夫子偷走了？”
“真没想到啊…”
“真看不出来…”
“…私底下竟是这样吗…”

孔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繁复古板的外袍下一拱一拱，柿子狐挣扎着要出来，学生们都诧异而惊讶地望着他。如果可以，孔融只希望原地裂开一条大缝，他能直接掉进去才好。
荀彧三人互相对视，还是郭嘉小跑上前，亲手掀开孔夫子的大袍子，把里面被困的柿子狐掏出来。
柿子狐显然和郭嘉很熟悉，一上去就往他怀里钻，郭嘉小声和她对话，荀彧不知从哪掏出个奶瓶，塞进她嘴里，她抱着奶瓶稀里呼噜，这才安静下来。

众人一言不发地散去。

大家暗暗交换诡异的眼神，时不时看孔融一眼，孔融双眼失焦，不和任何人对视，直到最后，诸葛瑾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地看着恩师很久，还是关上门离去。

光线消失，孔融缓缓直起腰身。
他默默整理衣袍，抚平褶皱，从里面掏出狐崽深色的绒毛，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捧到手心，低头，将鼻尖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