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outof1989_ 25-07-21 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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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骆为昭发来消息。手机一闪,裴溯很快地拿起来,而坐在他下首的董事们都默契地装作没看见。骆为昭消息简短,言辞严厉,配图监控截图里纹丝未动的桌面一张:你又没吃早饭!

我吃过了,师兄。裴溯看见这条本意是质问的消息,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勾。他发:有个紧急会议,没能来得及在家吃,在公司吃了,有苗苗给我带。

又发:但是没能吃师兄特意留的,真是暴殄天物。

最后结:师兄我错了,下次一定。配上一个哭泣的表情。

一套连招打下来,骆为昭被哄得熨帖,很快不吭声了,只嘱咐裴溯早些回家。打蛇要打七寸,而要讨骆为昭欢心,则需要些不同的花样和技巧。五年过去,裴溯应用得越发得心应手,骆为昭只要落在他的手里,就总被诱骗得找不着北。

他不抬头,然而谁都知道裴总在做什么、给谁发消息,毕竟那位的照片就光明正大在总裁办公室桌上摆着,起初还只有一张,近年来有增多的趋势,增加到三张人像,和一只只能看见黄眼睛的猫。好在公司在裴溯操纵下早已步上遵纪守法的正轨,几位董事七嘴八舌就把会开完,早日放裴总回去煲短信粥。裴溯乐得清闲,往回走的时候,又收到骆为昭一条消息。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骆为昭说了这么一句,配图是没什么油水的工作餐。

裴溯挑一挑眉毛尖,转身吩咐苗苗去隔壁某某酒店订足量的工作餐。虽然包一个岛这种事骆为昭会大叫着违纪,但吃食这种小事情,骆为昭每每都说他败家,却也诚实地都一扫而光了。

干完留名的好事,裴溯站在办公室通透光亮的落地窗前。裴承宇从前喜欢豪华的办公室,阴森、沉重、叫人喘不过气,如中世纪挂着重锁的杀人古堡。裴溯完全接管裴氏的那一天,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凿了这办公室,把那些或珍贵、或稀有、或沾着血腥气的收藏全部拉去焚毁掉。毁灭完这一切后他望着狼藉的遗迹出神,还是骆为昭走过来,跟他一起不顾形象地蹲在门口,叽叽喳喳对办公室的改造提出了一堆指导意见,南辕北辙,全不靠谱。

不过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安两个落地窗吧,亮堂。这样你要是在里边打个盹儿,还能有光照到你脸上。

裴溯欣然采纳了这个意见。午后他缩在宽大的皮椅里小憩,阳光就透过窗子,并不激烈地照在他面颊上,不炎热,只是暖。他在这温和的阳光中转醒,感觉到一种长久的、舒展的安静。于是他拿起手机,给骆为昭拍在天际慢悠悠游曳的云。

师兄,他发。今天天气真好。

骆为昭并不是那种秒回消息的类型。工作性质就决定他不大可能秒回消息,然而只要手机在他手里,他就回得很快。现在手机应该就在他手里,骆为昭回:记得多晒晒太阳。小吸血鬼。

从前养病那阵,他不太爱见阳光,病房窗帘总紧拉着,好像他是个住在高塔里的莴苣公主似的。这种行径招致了骆为昭的极大不满,他的观念很传统,认为人只有晒太阳才能好得快。于是那时候骆为昭一走进裴溯的病房,就要唰唰两下把紧闭的窗帘拉开,还要说什么窗户是摆设吗,你看你脸都白成什么了,再不晒晒太阳就成吸血鬼了。那时他没气力反驳,现在骆为昭再这样说,裴溯总会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骆为昭,眯起眼,暧昧地说,那师兄,我现在可以来吸你的血吗?

血当然是吸不成,但骆为昭的侧颈会烙上两个凹陷的牙印。他就这样带着裴溯打上的标记各处走,无视所有探究的眼神,而裴溯对此感到心满意足。他大抵还是继承了些裴承宇的独占癖,但仅是拥有骆为昭,不需珍馐宝钻、广袤领土,就让他自觉如同国王。

国王此刻无需工作,只想骚扰他的收藏。可惜这位收藏太忙,一会儿就没影了。裴溯往后陷进椅子中,打开宠物监视器观赏了一会已经从小黑煤球胖成巨型煤球的平底锅扒拉喂食器,算了算时间差多,于是起身,做了个让他身心愉悦的决定,转着车钥匙溜达走了。

开车时他想起前些日子杜佳给他拿了个花瓶,据说是什么什么西班牙王室用过的,总之就是贵,奢华,空置着有些可惜。于是裴溯干脆就近寻了家花店,好歹装点装点也有些生气。店员见他生得好,脾气也温和,热情地问他想要哪一种花。裴溯下意识地开口,话才升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百合。

或许他可以说百合对他有一种象征意义,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是石楠生前爱过、死后又在瓶中枯萎的花。他把花送到裴承宇的病床前时,也曾恶意地想过,母亲的眼睛会不会从中注视着那已在病床中老朽的男人,让他痛苦挣扎充满悔意?可惜如裴承宇这样的人,怎样都不会后悔。就像他也曾以为,他会如同裴承宇,他将百合捧在手中时,也像一日日凌迟自己的陈伤。

但是。骆为昭会说。骆为昭打了个哈欠,说,百合对猫不好啊。他把百合抱起来,没丢掉,只是放在了门口。他把裴溯拉过来,然后说,走,去挑点你真正喜欢的花。

骆为昭也许知晓,也许不知晓。就像他曾说过,裴溯,你不是你母亲的遗物。

那么,你应该选择你真正喜欢的东西。

裴溯眨了眨眼,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他四处逡巡片刻,指向角落一束白色的玫瑰花。

就要那个吧,他说。可以包装得好一点吗?我想送人。

骆为昭这两天不太忙,对SID来说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看了看手机,回完那条之后裴溯没再骚扰他,看来不知忙什么去了——他还是有些腹诽,从前裴溯闲得惊人,天天打他眼前手边晃,他还装作有点烦,哪知结案后人真成了个日理万机的总裁,他想抓人也抓不到,这下心里真烦了。陶泽对他这幅模样见怪不怪,要是说五年前他还会对骆为昭的分离焦虑表示担忧,经历了数度手术室前的大风大浪,他也懒得管这俩人了,随他们怎么折腾。

到点下班,骆为昭也没等到裴溯发消息,烦闷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陶泽一前一后地出来了。恰好这时候有个电话打进来,骆为昭接起,索性站在门口和人讲起了电话。他没注意陶泽停了脚步,一下下扯他衣袖,骆为昭被扯得趔趄一下,差点没握稳手机,转头问:干什——

他的话音停住了。搁着一条马路,裴溯立在对面,倚着车门,风衣的一角被风卷起,他在灯影错落中站着,利落、漂亮、很有风姿。他冲骆为昭笑一下,那是一朵花独为自己盛开的讯号。他的怀中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

再多年过去,骆为昭也依旧会为此遗忘全世界的存在。

他走过去,电话里的人还在兀自讲着。他坐进裴溯为他打开的车门,先握住了裴溯的手。裴溯任他握着,安静地等骆为昭将电话讲完,玫瑰落在了骆为昭的臂弯里,连同他也是。

怎么不在车里等?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骆为昭撂下电话就发问,把裴溯的手指放在嘴边呵热。裴溯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又补充,上次不小心在车里睡着,被你一通好骂,可不敢了。

示弱、撒娇、献爱,骆为昭彻底败下阵来。他把花放下来,问:这是不是打算插那个贼贵的瓶子里的?还挺好看。

是,也不是。裴溯说,他发动车子。这就是送给你的,师兄。

骆为昭拿着花犯难。他不是多么爱花的人,但裴溯送的,他也不想就这么丢瓶子里。裴溯侧过头,看他纠结,五年过去,骆为昭并没怎么变,除去他眉宇间添了一道浅浅伤疤,手臂上多了个穿过的弹孔。这些伤痛在他们的生活中无可避免,而骆为昭看他的眼睛,却从没有变过。

他出神,骆为昭却想好了。他左挑右选,抽出来一枝自觉品相最好的,别在了裴溯的衣襟里。裴溯不解,骆为昭说,剩下的插瓶子里,这枝你替我留着。

做什么?裴溯问。

放在我的床头。骆为昭不假思索。

那一瞬间裴溯想起,小时候石楠教自己读书,她总是教他,她说死亡是世界上唯一的永恒。权利会瓦解、地位会消散、金钱会化为尘土,唯有死亡不会。死亡永远在那里等待你,诱惑着你,直到你终于向它走去。

他也曾向那里走去。但现在,假使他与她再会,他会对她说,妈妈,我找到了比死亡更永恒的永恒。

那是什么呢?

他转头,看向骆为昭。骆为昭喋喋不休,说要给平底锅买猫粮、路过超市要买虾、要找人换掉家里的空调、算了不给平底锅买猫粮了给它换了猫爬架让它运动运动吧。

他的神采飞扬着。如同四季更迭、日影飞去,而那条河流昼夜不息地流淌。在那条河流的怀抱里,裴溯寻到了生的意义。于是,于是。

他开始期待明天。 http://t.cn/A6kEAt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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