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避暑山庄
四十年前的夏天,因开会第一次踏入承德避暑山庄,记忆里除了皇帝行宫的威严,便觉再无太多景致可寻。那时总把行宫后的区域当作“后花园”,印象中地势偏低,有一汪不大的湖水,岸边一根红拦绳挡住去路,凑近了才知是在拍电影,后来听说是《大刀王老五》的剧组。有人说热河泉在远处的山上,顺着指点向北望去,果然见山坡上隐约有一条湿漉漉的线,却绝不像河的模样。园区里草木疏落,游赏的重心,大抵都落在了那座皇帝行宫上。
今日重游,心境与景致竟都变了模样。穿过行宫时只是匆匆一瞥,往昔的郑重反倒让位于此刻的随性。我们一行六人,按顺时针方向漫行,先在如意湖与上湖之间的采菱渡穿游,又在一处小亭歇脚,远眺下湖波光粼粼,已觉眼界开阔。行至沧浪屿,便被烟雨楼的景致绊住了脚——飞檐翘角倒映在水中,画舫与小舟在碧波上轻荡,天光云影与楼影船影交叠,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正拍得入神,忽然飘起小雨,我们躲进临湖的小榭,看雨丝落进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泡,听着雨声与闲谈声交织,倒生出几分闲逸。
雨势渐歇时,继续前行,热河泉便撞入眼帘。泉眼处没见像邯郸黑龙洞泉水的水汩汩涌出,但一旁的水车到不停的把泉水一斗一斗提了起来倒入水沟,我们弯腰伸手摸时,确感水是透凉的。泉边石栏爬满青苔,几尾红鲤在澄澈水中摆尾,当年那道“湿漉漉的线”,原是这股活水滋养出的生机,如今周边草木葱茏,游人如织,早已不是记忆里疏落的样子。
离了热河泉,沿湖到镜水荷云亭。此亭临水而建,檐角飞翘,风铃轻响。凭栏望去,湖面如镜,将蓝天白云、岸边垂柳尽纳其中,偶有蜻蜓点水,涟漪微动,倒像把天上的云揉碎在了水里。听闻其它游客笑说,亭名果然贴切,“镜水”映“荷云”,连空气里都飘着荷香。更有几个临摹画家在不远处挥笔弄墨呢!
循着香气到了荷花塘畔的赏荷亭,正是荷花盛放时。塘中荷叶、荷花点缀其间,有的舒展露莲蓬,有的半似含羞,还有的小荷才露尖尖角。雨珠在荷叶上滚动,偶尔坠入塘中,惊起几只蜻蜓。亭中歇脚时,看游人撑伞漫步,孩童追蝶嬉闹,这是比四十年前所没有见得到的。
从赏荷亭出来,脚步愈发轻快。穿林过径时,林间鸟鸣清脆得像是能滴出蜜来,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湿漉漉的枝叶上,折射出万千光点,如同撒了一路碎金。回望山庄,亭台楼阁全浸在被雨水洗过的浓绿里,湖水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连空气都带着沁人心脾的甜香——当年觉得“没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如今每一步都踩着诗画,每一瞥都撞进风情里。
到了正门,再回头望时,正午的阳光已热烈起来,将宫墙的轮廓描得金灿灿的。这半日的晴雨交替,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把四十年的新旧记忆轻轻叠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原来时光从不是减法,而是把平淡的过往,酿得愈发值得回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