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英##米英[超话]#《旧日圆舞曲》
*国设宇宙系列文
*前文:《雨雾中的跳跃丁达尔》http://t.cn/A6ETA3Ex
《This Place Is a Shelter》http://t.cn/A6kdBOdN
*BGM:alone to alone
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亚瑟·柯克兰,是在一场舞会上。
与其说是舞会,不如说这是一场葬礼的结尾。在这个年代,死亡变成一件比过去更为庄重的事,不同于地球原始社会中同伴死亡的警告意味,有别于前现代文明中世界与死者告别的仪式,在人口稀缺,人口流动性高,地域跨度极大的今日,死亡与新生已经成为了社会最重视的事,因此葬礼的流程变得更加繁琐,庄重,肃穆。
我的引荐人带我进入这场以死为主题的舞会,在绕过三根缠绕着永生花的承重柱后,我们看见了他。
柯克兰先生看起来不过是地球年的四五十岁上下,穿着一套新式礼服,脊背挺得很直,端着一杯月球果酒,正在微笑着与周围的人谈论什么。他看起来十分儒雅,举手投足间带有不凡的气质,与这舞会似乎已是一体,这让我有些好奇他过去的经历。
我的引荐人微微一笑:“他现在的工作是遗物整理师,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开启之前,他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耀眼的名字。”
谈话间亚瑟·柯克兰已经看到了我们,因此他礼貌地与他的谈话人点了点头,向我们这里走来,他的脚步很快,但杯中的果酒却没有洒出来一滴。终于他走到我面前时,引荐人的话语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在我的耳朵里尘埃落定。
“在旧时代,他们叫他英国。”
柯克兰先生,或许该叫他英国。英国站在我面前,仅仅只是向我点头问候,一个庞大而辉煌的旧时代就随着他的脚步涌来,从他的身体中呼啸而过,最后温柔地舔舐上我的手腕。
“是艾达小姐吧?”旧时代正在冲我微笑。
“是的,您是柯克兰先生吗?”
“叫我亚瑟就好。”
我点点头,随他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被过塑加固后的纸质文件,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份来自旧地球美国纽约的房产证明。
所有的故事应该从这里讲起。
三个月前我的祖父在度过了他第四十二个宇宙恒星年后去世,而我作为他的继承人得到了他遗嘱中一部分的遗产。在祖父的遗产中我发现了一栋坐落于旧地球的房子,房产证件上写着我的曾曾曾曾祖母的名字。但那地方早已经没有人居住了,这个曾经被称为人类母星的星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但它作为过去的影子,时代的废墟还是被留存了下来,如今已经被开发成为这个星系最新也是最大的博物馆,它的正式名字是地球系古人类博物馆,但我们,我们从上一代那里得到的关于她的名字为:故乡博物馆。
她承载着第一代太空人类最深的乡愁,像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死亡之门,只能凭吊,而无法进入。
尽管她已经成为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馆,但根据新地球与星系法则,这栋房子在法律意义上仍然属于我和我的家族,因此我不得不抽出几天假期到地球上去整理这件祖父为我留下的“遗物”。
在此之前我从没来过地球博物馆,因为它实在是过于辽阔,以至于没有人能一次性地将它参观完毕,而我的工作又比较忙碌,压根不会抽时间来逛什么博物馆。博物馆的讲解员驾驶摆渡车将我送往纽约,据说在曾曾曾曾祖母的那个年代,有八百多万人居住在这座城市,她繁华,美丽,是强大的象征。然而现在它已经成为一座空城,关于人类的一切都正在被磨平,不过工业的力量即使在这么多年后依然能有力地驻扎在这颗星球之上,因此那些巨大藤蔓只能沿着缝隙一路向高处攀爬,带来可供微小植物与小型动物存活的稀薄氧气。
据讲解员所说,我们的这栋房子位于纽约最好的地段,尽管不是独栋别墅,但大平层的观景台可以再夜晚俯瞰整个纽约。当年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让我不禁好奇我过去的家族在地球上究竟有如何繁盛而茂密的枝叶,然而不管是繁盛还是衰败,当年的一切早已随着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与大撤退行动化为了灰尘。
穿好防护服踏入走廊,原本坚固的门锁已经在时间之中失去了防线,因此我们得以顺利地进入,房子中大部分家具都已经腐朽,但仍能从过去的余影之中,看出屋子的主人对这套房子的上心。这本应是一次很快就能结束的整理任务,但在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并不属于我曾曾曾曾祖母以及我们家族的东西:散落在床头柜上被防水密封过的文件,缠绕交织在一起已经软烂的领带,已经彻底坏掉的游戏机,最最重要的是,一张被倒扣在抽屉里的,封在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在极地冰原之上的合影,他们都没有戴围巾帽子,高一点的那位甚至只是穿了一件普通厚外套,他们的鼻子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但两个人的表情都是大笑,远处依稀可见极光的色彩,像孩子用高饱和彩笔涂出的梦境。尽管它已经随着时间褪色了许多,但仍然拥有绚丽的,引人注目的光彩。如若不是这张照片的日期,我会以为这是某个经济上行时代的产物,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开心,那么闪耀……仿佛拥有彼此在身边,就无需害怕前路。
这两个突兀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年轻人或许才是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而我的家族只不过是代理人,因此一切问题都得到了解释:为何严肃的曾曾曾曾祖母会有几乎全套的旧时代游戏机,有些已经被使用磨损出时间的形态,而有些则还带有未被使用过的痕迹,又为何一些不属于我们的文件,报纸,书籍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他们是过去,是往事,是……旧日的幽灵,高悬于时间之上,在此地游荡了不知道几个世纪,才被来到这里的我发现。
为了更加妥善地整理祖父的遗产,我决心找到这两个年轻人的后代,把有关的东西交还给他们,尽管我猜测他们大概不会有后代(原谅我吧,毕竟那张照片上关于爱情的气味实在过于突出),但经过多方面的调查与询问,我最终在一场葬礼上,从逝者的家属口中得到了这个信息:这张照片上金头发粗眉毛的年轻人似乎还活着,但也已经不是照片上的样子了。
一个人有可能活了好几百年一直活到现在吗?难不成他真的是幽灵?我心下生疑,但却并不开口反驳,只猜测是对方把这位年轻人的后代当成了他本人。后来我又经过这条渠道得知“幽灵先生”正在从事遗物整理师的工作。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极为崇高的职业,而过去,他们说他似乎曾作为某个国家的意识体存在过。
我对此一直持有怀疑态度(毕竟这样传奇的身份十分少见),直到真正见到他,我才意识到:他没说错,他们都没说错。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永远无法改变一个人的眼睛,他只要站在那里,我就明白他的确是照片上那个毫不掩盖自己笑容的年轻人。
我将房产证交予英国先生,他接过,只扫了一眼就点了点头:“没错,这是我们——我和美国在纽约的房子,准确来说,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是美国,只不过后来他走了,就把房子交给我打理,而我后来又拜托给了你的曾曾曾曾祖母,诶,她可是我的第三十二任助理,也是最后一个,”他的表情里有怀念的影子,说到一半他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哦,我真是失礼,您应该知道美国吧?”
“对不起,先生,”不知为何面对他的提问,我有些羞愧,“我乱纪元史学得不是很好,我只是听过美国这个名字,但……并不了解他。”
“没关系,”他冲我微笑,“如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不了解他。”
“或许您可以把他的故事讲给我听。”冲动之下,我将这句话说出了口,英国,或者说如今的遗物整理师亚瑟·柯克兰有些惊讶地望着我。我的脸有些发烫,但仍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张被相框圈住的照片,坚定地望着他。大概是因为他的口吻里夹杂了太多对过去时代的思念,又或许是那张已经褪色泛黄,所有人都要变成过去的影子的老照片实在太过动人,我并不后悔说出这句话。
英国接过我递给他的照片,再次微笑了:“真是怀念啊,那时他还在我身边。”
美国的故事要从旅行者二号讲起,尽管它在我们如今的历史书中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它所在的那条航道,已经是最繁荣的商业航道之一。这里的每个孩子都知道它会永不停歇地散发出淡蓝的光芒。
而当年驾驶着旅行者二号(或者说被人类社会送往太空)的宇航员就是美利坚合众国,他一个人孤独地踏上了这条无法返航的道路,要去执行一个耗尽一辈子也无法真正完成的任务:去宇宙中寻找人类新的未来。
因此最终他先是死去,后又被人遗忘,当英国带领探索队找到旅行者二号的残骸时,美利坚留给他爱人的,只剩下一段过去的残像。
英国说:现在世界上早已经没有了英国,但我还活着,美国却死掉了,有时我会觉得这是一种不公。
不过我如今的这份工作,就是美国给我的,他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我整理的第一份遗物,就来自于美国。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念了多少遍,才会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语,在面对已逝爱人和他的遗物时,英国的第一个反应是微笑。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恨过他,怎么会没有恨呢?他说,在美国看来他是成为了英雄,但在我看来他是抛下了我走向了其他选择。就当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吧,可人又怎么能心平气和地看着爱人离去呢?你知道他还活着,但你也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你们不会再见面,可你还是要笑着道别……我没有办法以一个平和心情去祝福他。在旅行者二号出事断联之后,这样的心情真正从怨变成了恨。你能想象吗?他或许还活着,或许没有,宇宙把他变成了一只完美的薛定谔猫咪,因此我每日都在害怕,我既怕他已经死去,更怕他还活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都以一个等待者的姿态同时品味希望和绝望。
而后来,我开始接受他再也回不来的事实,因此怨恨也变成了想念,有几年我总在思考,为什么这件事就非得美国去做不可呢?为什么他就非死不可呢?如果当初我能拦下他,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呢?英国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转动着酒杯,杯中液体倒映出人被挤压变形的影子,旁边就是舞池,因此所有扭曲变形的影子都在一圈一圈旋转着,变成时间的车辙。可是如果只是一个好听的词语而已,事实上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英国真正接受这个事实,是在得到美国的遗物时,因为国家意识体的特殊身份,那些遗物在经过了很多道审查之后才到达英国手上,于是他第一次作为遗物整理师,拿到遗物就是他爱人的遗物。他在里面发现了许多许多过去的片段,美国背着他拿走的,对着他没有说过的,那些记忆如流水般逝去,而他沉溺于其中,就像美国在拥抱他。
美国在记录仪里,在信中,在录音机里,为英国留下了无数个我爱你。
他仍携带着旧时代人类求爱时的直白与热烈,在新时代,这样的爱意足以烫伤每一个不幸路过的人。可那些说出口的爱意经过了太久的冷却,当英国得到那些我爱你时,它已经随着那个旧时代化为冰凉的河水,即使有余温,也还是冷的。
英国讲这些时并没有流泪,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关于等待,遗憾,爱与和解的故事。
原来只要有爱,即使死去,也会有故事存在。
要和我跳一支舞吗?英国在最后说道:我曾在他留下的记录仪中发现了这支舞蹈,但那时早已经没有人能和他跳了。
所以美国支起胳膊,扬起下巴,在一千颗星星遥远的目光之下,跳完了这一支寂寥的曲子,没有音乐,没有旁人,只能握住回忆的美利坚在群星之间起舞,而在那不久,他就遭遇了那场事故,连带着自己也被淹没进了回忆。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回忆这支曲子,英国笑着说,现在我已经跳得比他更熟练了。
因此他带着我在舞池中优雅地转圈,起舞,视线中被时间压缩的空间成为了我们的背景,闪烁的灯光像群星一样美丽。不知美利坚在起舞时,是否也幻想过和英国分享这样的美丽。
在这场会谈的末尾,英国带走了那些属于他和美国的东西,还送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薯条玩偶,英国说,那时美国最喜欢的玩偶之一,美国离开后有次他突然发疯买了很多很多,买到一个屋子都要放不下了,可美国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它们一眼。
谈话即将结束,葬礼上最重要的仪式就是遗物整理师接过来自逝者生前的遗物,因此英国得提前去准备了,于是我抓紧时间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那您现在,释怀了吗?”
这个问题并不好笑,但英国笑了,他抓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敲下了一段似乎可以被写进五线谱的节奏。
他说:这是我和美国的秘密,我们曾经以此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暗号系统,这是他在那段录音结束之前对我敲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现在把你这句话也送给你,好心的小姐。
而这句话的意思是:谢谢,我很快乐,而你要幸福。
End
宇宙系列写了很多英国眼中的美国,也想写写其他人眼中失去美国的英国
这篇文想写的主题大概是爱人的离去与释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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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