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剪同心一半花 25-07-23 15:49

在家属院居住的日子很新颖,同时又觉得熟稔。像幼年随妈妈去爸爸单位探亲,楼道里会飘着邻家的饭香,门缝能漏进大人的谈笑。我们住的单间也这样隔音稀薄,客厅能听见楼梯间的足音、厨房砧板的节奏、甚至楼上水流划过管壁的哗啦声。

初到家属院那日,江去训练,我坐在绿化带上看女同志除草,偶尔有家属带着小孩路过,枝叶将阳光剪碎,不规则地斑驳在草尖上,那些光影像会说话。我抬头去看,湛蓝的天穹被枝桠框成一格油画。江发来消息,说他就在附近,我起身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看见他下了一辆绿皮卡车向我走来。可能是第一次亲眼见他穿整套迷彩,他在阳光下的样子让我感到陌生,他的步履比平常走得更稳,身板挺得很直,我差点认不出他。他抬手唤我:“过来呀!”他向我讨了碗筷,说晚上打饭给我吃。他走后,我发消息给他:“你这身衣服压人,看着很凶。”他回个猫猫表情:“哪有。”

那晚炊事班的菜辣得呛喉,我吃得不太习惯,江默默剥开耙耙柑递来,又指冰箱里有百香果。我到家属院的前一天问他能不能给我备这两样水果,他很神气地截了张囤货图给我看,表明他在我还没有开口之前,就已经提前备好了。

其实我们决定携手同行这条婚姻的路,对双方而言,都是一场孤注的豪赌。截止领证那日,他和我相识仅仅四个月,我们见面不过六回。是第三次见面时,我们忽然达成了想跟彼此共度余生的想法。他行事果断,我们初拟完婚事那天,他就致电家中商议好了跟我的定亲事宜。他的身份较特殊,跟他的婚姻程序很繁琐,他怕我嫌麻烦,将所有需要审查的材料都提前打印邮寄给我,连填写模板和需要对应单位盖印的地方都仔细标注。他曾经说过,他会将一切准备好,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娶我。所以在第四次见面时,我们见了双方父母。第五次见面,我们做了婚检,拍摄了登记证件照。到第六次见面时,我们正式完成了订亲和领证仪式。

那天在民政局,红章落印证件的刹那,我的心脏很明显地颤了一下。那天我的眼眶始终红红的,我的妈妈哭了,我的几位亲阿姨也哭了,她们的泪水是因为见证我的幸福而流,而我的泪水,却挟带了某种类似鸟类离巢的徨茫。

婚后我常常对着结婚证出神,我总是感到不可思议。我三天两头就问江:“我们真结婚了吗?”又或是,“我是在做梦吗,我们怎么能结婚呢?”他会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是哦,我们结婚了,你看你多勇敢。”领证时的场景便如走马灯般掠过。那天映衬在我们身后的红,如同某个夜晚我跪拜过的一团鲜艳夺目的火,过往种种在红火下燃烧落烬。我像燎原后幸存的一截残木,阴差阳错地跌落在万物昭苏的绿野。我在这片包裹着我的绿泽下,竟生出一种很矛盾、趋像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可能截至到目前,我都认为自己遇上了一位很不错的伴侣。他的身上有着很纯粹干净的能量。或许因为他的职业特殊性,他的意志要比普通人更坚韧。他做事沉稳有担当,同时又很讲道理。婚后,他对我照顾有加。在家属院的日子,他坚持早起赶在训练前给我做好早餐,坚果类的营养品永远摆在茶几最亮眼处。他说话总是带着“好不好,可以吗。”的询问词。我很吃这一套。所以他很轻易就将我往日一到放假就颠倒日夜、三餐无序的陋习校正了。

他还很注重我的身体健康,即便家属院配置了齐全的生活设施,他也坚持手洗我的所有衣服。他认为,女孩子的衣物需要被妥善对待。所以每日做好早餐后,他就会将洗好的衣物,全数挪到室外阳光最充沛的区域晾晒。好几个午后,我午睡起来,坐在客厅里乘凉,大门没关,穿堂风从楼道里灌门而入,我看见太阳底下的晾衣杆上晒挂着我随风飘摆的衣裙,地面纷乱的影子如同游鱼窜入我的心。这样平淡琐碎的日子,好像绵密的针脚,慢慢将我对婚姻的忐忑不安,缝制成向往的模样。

慢慢地,我开始正视婚姻带给我的情绪困境,也有了跟他携手向前的勇气,甚至会在很多个被他珍视、被他尊重的瞬间,生出“原来结婚还不错”的感慨。就像此时,我躺在他给我铺好的、很柔软的床上,空气里有蚊香的味道,那是他夜训前给我点上的。他说这里蚊虫多,不点上我会被蚊子抬走的。他还担心我将香炉踢翻,特意将它挪到客厅角落里去。他走后,我将通往客厅的那道木门敞开,外面的蚊香气飘了进来,气味很淡,但令人格外安心。我趴在床上,耳机里单曲循环着《生命之名》,空调的凉气抚过我的肌肤。

我又想起小时候,一会是住在爷爷奶奶家的画面,一会是在太姥姥的小阁楼里跟妹姨躺着凉席聊天,不约而同地,记忆里都萦绕着蚊香的味道。大概是气味很容易将强烈的情感体验绑定在一起。在那一刻,我也感受到我内心的柔软正被嗅觉悄然记下。我很想发消息跟他说点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

因为我知道,我和他定会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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