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黄 》完 群亮
十六天假期说长也长,长在许久没有这样的休憩,可是说短也短,短到一个又一个的日头偏了西,而今第十五个也落了山。
这样忙里偷闲的日子,再过五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洪亮坐在豆豆的滑梯上叹了口气,也还是滑梯质量好,一个成年人这样靠着还没有被压坏。
“我当年啊,就该考点基层的岗位,什么大学生村官之类的,再不济到县里去,实在不行东平找个小部门也行,可以动不动回家呆着,再也不参与你们这些尔虞我诈。”
让孙向群听见了:“我诈你什么了?”
“榨干我的剩余价值。”
“那你不到省院了,你开心了,我怎么办?”孙向群这两天越发的大胆,洪亮的父母还在房间里呢,他就敢在外头大放厥词。
洪亮也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没遇见我,也有张亮李亮的让你使唤,没准都比我会来事,也不招人恨。”
晚饭母亲包了饺子,酸菜馅的,洪亮吃了三大碗,他得吃啊,下回吃这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塞了满满一嘴,酸菜是酸的,醋是酸的,心头也是酸的,他意识到自己这整得跟妃子要回宫似的,不知道下回出宫是何时,深似海啊。
奇怪的是晚上的父亲沉默得很,母亲也不怎么拉家常了,孙向群也寡言少语,当着他面把洪亮桌子上扒好的蒜拿到一旁,他不乐意洪亮吃,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洪亮环视了一周,以为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被离愁别绪所困,自己又惆怅了几分,他抬手碰了碰孙向群的肘部:“领导,怎么不讲两句?沉淀了?”
孙向群摇了摇头:“想到那些落下的工作,缺席的会,要看的材料要签的字,和你一样发愁。”
洪亮笑出声来:“您也有今天啊,我以为您就喜欢工作呢,那什么您为工作而生,工作越忙您的能量越足,原来不是啊。”
孙向群没有回答他,洪亮觉得无趣,也就不吱声了。
今天休息得都早,洪亮还沉浸在又要离开故乡的愁绪里,没有注意到母亲几次欲言又止,转身进了屋,孙向群今天“贤慧”得很,早早就铺好了床,没穿上衣,就在炕上坐着,那意思就是等他来呢。
洪亮熄了灯,夜里冷,他脱了衣服着急忙荒钻被子里去了,现在没有谁钻谁的被窝之分了,就一个被窝,孙向群给他先暖着了。
拿头撞了孙向群的胸口几下,对方纹丝不动,反而越过洪亮到他身后,从后背搂住他,捧到了洪亮的痒痒肉,他也反击,两人扭在一块闹了一会,自然是洪亮落了下分,两人压在一处气喘吁吁。
“睡吧~明天得回省里了。”洪亮声音发闷,他累了,不想动,想孙向群抱他回枕头那边去。
孙向群是搂着他了,可是没有带着他躺下,而是就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从身后环着他,两人裹在被子里,面对着窗外,四野无风,一天有月,他乡是故乡,金童玉女依旧笑着对望,孙向群把他搂得更紧一些,就按在胸口上,下巴贴着洪亮的肩窝。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工作,只知道程序,冷漠,疏离,铁面无私,法理重于一切的那种人吗?或许很多人眼里我是这样,洪亮,十几年,你应该懂我的。”
洪亮知道是晚上和他开玩笑,没准戳中了孙向群的心病,他想服软:“我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我都说了你是我的好领导,好朋友,好…..总之是天塌下来你都给我顶着,我可感激了。”
孙向群却自顾自娓娓道来,似乎要把他的心口都剖开来给洪亮看:“我也是你这样的出身,或者说比你还差一点,你的父母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在用力护着你,解你的后顾之忧,我不一样,你知道我为何这许多农活都这样熟练?”
洪亮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孙向群手心有茧,这不该是一个娇生惯养只坐办公室只用电脑的人该有的手,洪亮想起他前几日拿锄头拿镰刀,动作都熟练得很。
“我没什么背景,甚至亲缘也浅,也没有下定决定走进婚姻过,这一路走来还就真的靠一张冷脸,还就真的靠六亲不认,你也陪我一块经历过的,提拔我的时候那位领导和我说,这个位置,我这样的冷漠性格最合适,也无远亲近邻,社会关系简单,谁真的有事,我能毫无顾忌手起刀落。冷漠有时候是我向上的唯一途径,洪亮。”
“我知道的”,洪亮小声说,“我知道你的处境比我复杂,也比我难,我有时候其实是和你闹着玩的,我说调离你身边的时候不是真的要走,我说讨厌你的时候不是真的讨厌,总之就是……你这样我挺害怕的,心口难受,我也不会安慰人。”
“那时候你来省院,毛头小子,一开始我挺看不上你的,我以为你是靠着个好岳父的关系户,真的,我一开始冷脸对你,还真的不是性格所致,是我就不想理你,后来看你比我还苦,四处受气,挨欺负了也只是躲在厕所隔间掉眼泪。”
“这你都知道?偷窥我?”
孙向群笑了两声:“你以后可以躲我办公室来,我办公室有独立卫生间,你有时候抽泣声还挺大的。”
洪亮手肘往身后捅了两下表示抗议,又被孙向群擒住手腕,把他搂得更紧一些,怪热的,但是洪亮的反抗没有用。
“你来之前我就挺孤独的,你来之后好了点,有人帮我分担点怨气,你别生气,在我们这个部门就是这样,刚刚开始的时候,你有家庭,我不敢招惹你,基本的是非我还是能分辨的,后来出了许多事,你又是单身了,我想靠近一点主动一点,可是你那会状态不好,那时候谁给你伸个手你都会抓住的,我怕趁人之危;后来又犹豫,我长得一般,性格也无趣,没有那些年轻人那样会逗你开心,挺怕你嫌弃我的;来硬的,我又怕你觉得我用职务或者任何手段胁迫你,总而言之,现在你只是你,我只是我……”
“那不然我还能是谁啊?你确实挺好的,也挺晚的……”洪亮还想打住,挣开了他的怀抱。
孙向群挪到了和洪亮面对面,对着洪亮说:“除了你,我也一个知心朋友没结下,但是我现在不想只当好朋友,洪亮你听我讲!我知道我们过了那个爱来爱去许诺言一类的年纪了,但是一路走来你也知道,我不想只是当好领导、好下属、好大个,什么亲人一样的相依为命那是骗鬼呢,洪亮我就想问你,我怎么样?”
外头昆虫鸣叫,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孙向群也真诚得动人,洪亮看着他,夜色下以他的视力只能模糊看见孙向群的剪影,他有十分高挺的鼻梁,其实也不算长得特别一般,至于性格…….
久久等不到回应,孙向群慢慢松开了洪亮的手,遗憾吗?失落吗?他早就预料到的,以洪亮的性格,谁想爱他,他就会把谁拒之千里,今晚也不过是圆自己一个夙愿,把自己困了十来年的心事和盘托出,只是有一点点希望,以为在故乡的月色下,洪亮会心软一点。
可惜他猜错了,洪亮不是心软一点,洪亮是从来都很心软,更何况他今晚的这番话,来势汹汹流水一样,挤到洪亮的心里头去了,把洪亮心口的那块海绵都浸润了,滴滴答答的落。
洪亮犹豫,只是觉得面对这样的感情太丰沛,他不知道如何用语言答复。
洪亮抓住了孙向群才松开的手,把他往身前拉,随后又一个用力,把人往榻上推,豁出去了,自己往这位十几年的好领导、好大哥、好朋友,现在可能还是好伴侣的身上跨怀里倒。
也豁出去了,哪怕父母在隔壁,他摇晃着,捂着嘴咬着牙,到后来孙向群反客为主,洪亮死死咬着枕头,荞麦壳做的,抖起来沙沙响,和外头的蟋蟀相得益彰,这是洪亮能想到的,最直截了当的回应了。
第二日孙向群故意睡得晚了一些,意思是那种搂着洪亮睡到天亮的那种晚一些,而不是公鸡啼叫前就分开各自的被窝。
他坐起来,又没忍住捏了捏洪亮睡红了的脸,一通折腾,他肯定没那么早醒,孙向群洗了把脸,深呼吸了几口,他还有场硬战要打。
果然,洪亮的父母坐在院子里掰苞米粒,脸色并不好看,听到孙向群和他打招呼,洪父抽了口烟,把脸别过去。
“年轻人不学好。”洪父气鼓鼓地说了一句。
孙向群在他们面前蹲下,就坐在台阶上也跟着掰玉米粒,总之,今天骂他什么他都受着,只要两位老人消气,必要时候说是他威逼利诱,哪怕是强迫洪亮也行。
还是洪母先开的口:“你工作,你是我们洪亮领导,有编制啊?”
“哈?”孙向群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那我们洪亮研究生学历,你什么学历?”
“本科。”
“哼~学历差了点。”洪老爷子从鼻子哼出来一口气。
这下孙向群明白了,他搓了搓手,还有些紧张,只是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在省会有房有车,无贷,您也看了,做饭家务干活,都会。”
“那你”,洪老爷子又问,“你们这样,对洪亮有影响吗?”
“秘密进行,必要时候我会护着他。”
“你家里规矩不严格吧,我怕了你们这种做官的了,我们洪亮不会再受委屈吧?”洪母又补充了一句。
“我家庭简单,就我一个,家里可以是他说了算。”
“那你….”洪父问他,“你能对豆豆好吗?”
“视如己出,我保证,而且,对洪豆好是一回事”,孙向群起身,以昭示他的诚意:
“我会对洪亮好。”
洪亮才是那个缺少有人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
昨晚确实是累了,洪亮日上三竿才起来,出门头一件事就是埋怨孙向群,怎么那么晚才喊他,孙向群回他说家里炕上舒服,你多躺会。
母亲早给他准备好了行李,昨天吃了三大碗的饺子,今天又给做了好几盒,冰箱里拿出来,抱怨着老头子没早点去买肉,这还没冻硬,带回去要变成一坨,没了卖相。
洪亮赶忙安慰母亲,说就算是面片肉馅汤也好喝啊。
还有各种的农产品,山货,甚至杀了两只鸡。
洪亮嚷嚷着太多了,他又一个人没地煮饭,母亲指了指孙向群,说你拿他家去,他不是会做吗?
洪亮还纳闷呢怎么他们在这里忙活,孙向群又不来帮忙,转身一看,他站在门边在吃着今早父亲赶集买回来的九月黄。
九月黄,野果,木通属,枝条攀附其他树木生长,上回孙向群试了一个,吃完还评价跟洪亮一样,吃一口全是籽。
看地上堆着的籽这是吃了好几个,洪亮调侃他:“不是说都是籽吗?还吃?”
“嗯,和你一样,吃一口全是籽”,孙向群说,又吃了一大口,看着洪亮:
“不过还挺甜的。”
十六天,桃花源似的类隐居假期,洪亮当然不舍,车子打开出洪家村地界就愁眉苦脸着,特别是这遍地寥落的秋色。
孙向群在副驾驶摆弄着什么,洪亮歪头一看,是个红包:“哪来的?”
“你妈妈给我的。”
“什么?”
“你爸妈给我的,说我头一回上门。”
“哈?”洪亮还没明白。
孙向群又往红包里塞了两百块,:“按习俗,新人头一回见对方父母,长辈是要给见面红包的,我来晚了,我父母走得也早了些,我代他们给你。”
说完孙向群不顾洪亮震惊瞪大的双眼,把红包塞进他的兜里,用力拍了拍。
九月底了,遍地金黄,万物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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