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 花 铭

郭 淼 彬

昌江之涘，高岭之隅，有物生焉，厥名青花。肇自唐季，滥觞五代，至宋而雅，至元而张，明清以降，蔚为大观。余感其盛衰，叹其流转，作斯铭焉。

客有问于余曰：“夫天地之间，品物万殊，何以青花独耀千古？”余应之曰：“子不见夫土与火相得，精与神相凝乎？高岭之土，掘自云根，淘以溪泉，百炼乃白，若截肪，若凝脂，此天地之骨也。大鄣之釉，采自烟岚，和以露液，千研乃青，若点黛，若浮星，此阴阳之精也。陶人抟之，如握明月；画工绘之，似绾流霞。龙窑举火，松柴烈于昆冈，焰冲牛斗；匣钵藏珍，瓷魂出于烈焰，光射斗牛。此非人力，实乃天工，故能独步寰宇，名动四夷。”

客曰：“然则其世运何如？”余曰：“宋窑初兴，火尚微茫。画者执毫，如履薄冰，仅作折枝，细若游丝，色含浅翠，质带朴风，是时也，士夫尚雅，故瓷亦雅，如隐士披褐，内蕴珠玉。逮至元氏，朔风南渐，波斯贾胡，载青料而至，其名苏麻离，黑如玄铁，研之则露液相和，烧之则宝光自溢。于是画工放胆，笔走龙蛇，绘以历史，饰以番莲，罐则魁梧，盘则阔大，青浓如墨海翻波，白洁如霜天映日，是时也，国势雄张，故瓷亦雄，如将军披甲，气吞山河。”

客曰：“明兴以还，其制何如？”余曰：“洪武定鼎，肇开御窑，命官督造，务求全美，微瑕即毁，故初品端严，色近玄黑，如太阿出匣，锋芒未敛。永乐承之，航海万里，鲸波载翠，驼岭输青，苏麻离青得自异域，故瓷色带金，如朝阳穿雾，烨烨有光；宣德继之，料杂回青，色含灰晕，如暮山含黛，沉沉有韵。成弘之间，吴门画派入瓷，笔意疏朗，若倪瓒写石，若沈周绘山；嘉万以降，商贾竞逐，纹饰繁绮，或戏婴，或缠枝，虽失古雅，亦见生机。是时也，海禁渐弛，舶载瓷出，泛沧溟，抵欧罗，故‘China’之名，随波远播，与国同彰。”

客曰：“清世瓷业，何以称盛？”余曰：“康乾之世，府库充盈，郎廷佐督陶，年希尧奉敕，窑技日精，品类日繁。郎红如霞落断崖，祭红如血浸玄玉，而青花独冠，百代无俦。或仿宣德之浓，或摹永乐之鲜，雍窑则雅，干窑则丽。然浙料代苏麻离，色虽鲜妍，失其沉厚；珐琅入瓷，巧则巧矣，夺其本真。是时也，技艺极而道微，工巧盛而神衰，故虽称极轨，终逊前贤。”

客抚瓷而叹曰：“观其色，浓若墨沈千峰，淡若烟笼一水；察其纹，铁线如屈铁，冰裂如凝霜；叩其声，清越似泗滨磬，温润似昆冈玉。置之明堂，则雅韵自生；藏之私室，则俗念自消。波斯王悬之七宝帐，荷兰舶载之郁金城，诚不虚也。”

余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青花者，非独器也，乃华夏之文也；非独色也，乃中和之道也。青者，东方之色，木之华也；白者，西方之色，金之精也。青白相济，如阴阳相抱，刚柔相济，此道之体也。故世有盛衰，而青白之魂不泯；窑有兴废，而瓷道之脉不绝。今之景德镇，念柴窑烟霏伤乎云岫，遂易薪火为煤为汽。匠与巧工（谓科技之士）共研，度火候则假仪器，调釉温则据数据，历数载摸索，竟使煤火、汽火亦能蕴青白之神：色仍玄潭泼黛，纹犹铁线迎风，叩之清越、抚之温润，与古瓷相较，神骨无殊。盖火者，形也；青白者，神也。形可因时易，神必由心传。

今观昌江旧窑，烟冷土残；而新窑林立，汽笛与瓷音相和。青花碎片犹存溪涧，新瓷成器已越重洋。拭之则青光如新，叩之则清响如旧，此非器之寿，实乃道之存也——从松柴古窑到煤汽新炉，一青一白间，藏守正之心，亦含通变之智。”

客默然良久，曰：“斯言是也。”余遂书之，以铭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