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随劄】饶宗颐先生《论古史的重建》:有些未来主义者,着眼于将来,热情去追求他所虚构的理想。其实,如果对过去没有充分清楚的认识,所得到的,徒然是空中楼阁。「未来」必须建筑在「过去」历史的基础之上;否则,所有的虚拟假设,其目标与方向,往往是不正确的误导。反思过去史学界,从洋务运动以后,屡次出现这种过失,不免患了幼稚病。所有新与旧之争,伪经、疑古之争,本位文化与全盘西化之争,都是走许多冤枉路的。回头是岸,现在应该是纳入正轨的时候了。以前许多错误的学说,像说古代只有龟卜而没有筮卦、易卦是从龟的形体演变而来;说五行思想要到汉代才正式发生,把古代某些制度演进的硕果尽量推迟,使古籍上的许多美丽的记录完全无法理解而受到贬视。由于不必要的假设,把事物的年代推后,反而怀疑古书种种的可信性。国史是一条绵延不断的长流,又吸收、汇合许多支流,蔚成大川。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像我们这样长远经过多民族融合而硕果仅存、屹立不动的时空体制。西亚、希腊已经过了无数次更易主人、历尽沧桑的文化断层。中国迄今还是那个老样子。……以前对于古史的看法,是把时间尽量拉后,空间尽量缩小。我们不能再接受那些的理论。对历史上事物的产生,如何去溯源、决疑,不能够再凭主观去臆断,不必再留恋那种动辄「怀疑」的幼稚成见,应该去重新估定。……我们要避免使用某一套外来的不切实际的理论去堆砌主观架构,来强行套入,做出未能惬心餍理的解说,这是懒惰学究的陈腐方法。我们亦要避免使用旧的口号,像「大胆假设」之类,先入为主地去做一些「无的放矢」的揣测工夫,这是一种浪费。……我对顾老的「古史中地域扩张」论点,已有不同的看法。那些依据地名迁徙,做出推论,滥用同音假借来比附音义相近的地名,建立自己一套想象所考虑到的「地名层累」(「层累」二字可能取自顾先生的层累造成的古史观),许多古史地名都给以重新搬家。于是西周建国改为由秦迁晋,楚的洞庭、沅、湘不在湖南而移至湖北。这些论点从表面看来,似是言之成理,但经不起推敲。我认为关于把古史地域尽量缩小,同名的古史地名可作任意易位,这是不牢固的推理方法,这样连篇累牍的讨论是没有意义的。在我屡次比勘之下,觉得无法接受,只有失望。所以我决定放弃《古史辨》第八册的重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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